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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来源:未知   发布时间:2019-08-03 00:55    关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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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804

  2004/8/31 9:54:30

  评论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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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向左,深圳向右 作者:慕容雪村 真正的文明本色上是一种精力次序,因此其原则并非物质财富,而是精力洞见。 (C道森) ---------题记之一 灭亡不是蒙昧,而是不亮相。 ---------题记之二 从长天大厦到太子山庄,开车五十分钟,坐公车一个小时,走路要走半天,肖然喝了半 斤五粮液后,在这条路上走完了终身。 开加长货车的香港司机蹲在路边瑟瑟颤栗,交警扣问时,他指着肖然的防弹奔跑口吐白 沫,下巴咯咯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个记者围着那堆奢华的废铁咔嚓咔嚓地摄影,闪 光灯下,肖然浑身鲜血,双眼圆睁,一只手握着标的目的盘,另一只手奇异地勾在胸前,胳膊上 有一排殷红如血的牙印。 天亮时现场清理得干清洁净,车被拖走,血迹洗净,肖然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承平间里, 死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脸色。清晨的阳光下,人们步履渐渐地走过一条条街道,一面垂头看 表,一面大口咬嚼刚买来的包子。 这就是深圳,八点钟的深圳,危险而华美的城市,一只倒覆之碗,一朵毒蛇缠身的 花。 没有人晓得肖然死去,这个时候,刘元还在睡觉,陈启明穿戴围裙在厨房里煎鸡蛋,陆 可人蓬头垢面地往脚上涂兰蔻指甲油,卫媛拉开紫色的窗帘,对着后海伸了个懒腰,然后开 始跟着音乐跳健美操。在千里之外的鞍山,韩灵犹犹疑豫地走落发门,总感受本人忘了点什 么,却怎样也想不起来。 死者的容颜即将被遗忘,活着的人喜逐颜开,大步向前。而无论你积德仍是为恶,富有 仍是贫穷,你都将走向阿谁起点:鲜血涂地、骸骨无存,或为脓血,或为飞灰。 阿谁死者不是别人,恰是我们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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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blwf

  2004/9/2 0:09:31

  花四个小时一口吻看完,哎,很久没这么分心的看过一本书了。感谢楼主!!!!

  2004/8/31 18:55:06

  看完眼睛就 ◎◎◎◎◎◎◎◎◎◎◎◎◎◎◎◎◎◎◎◎◎◎◎◎◎◎◎◎◎◎◎◎◎◎◎◎◎◎◎◎ ◎◎◎◎◎◎◎◎◎◎◎◎◎◎◎◎◎◎◎◎◎◎◎◎◎◎◎◎◎◎◎◎◎◎◎◎◎◎◎

  细雨804

  2004/8/31 17:34:08

  曾经竣事了

  2004/8/31 16:44:12

  我从上午看到此刻才看到这,还有几多啊??如果太长了,我出去买书回家看, 感谢楼主的好书啊!

  2004/8/31 11:52:57

  后面大长了有空再看:)

  2004/8/31 11:14:39

  细雨804

  2004/8/31 10:46:30

  全上完了,大师慢慢看吧,一路看。 明天不上班,哈哈

  细雨804

  2004/8/31 10:44:55

  (七) 陈启明的婚后糊口总体而言仍是幸福的。黄芸芸除了丑点、身上有点异味,根基上没有 其他的弊端了。这是个缄默的女人,爱和恨、欢喜和愁闷,她都用缄默来表达。广东女人大 概是世界上最适合作妻子的,黄芸芸缄默着做好一日三餐,缄默着扫除卫生,把家里收拾得 明哲保身,缄默着帮陈启明洗衣服、洗袜子、熨烫板整,最初,缄默着怀了孕。 陈启明到此刻也不晓得黄家事实有几多钱。刚成婚不久,他跟老丈人黄仁发提起,说想 买辆车开。本来认为必然会被拒绝,由于黄仁发本人从来不开车,进进出出都是坐的士。没 想到话一出口,老黄就很爽快地承诺了,说行啊,20万以下,你看中哪款车就去买吧。说得 陈启明心里忽悠一会儿,想本人父母干了一辈子,全数家产加起来也不敷20万,没想到老丈 人随便一伸手就有这么多。在汽车展场转了半天,最初花13万多买了一辆红色的天津夏利, 这辆车不断开到98年。仍是黄芸芸吃饭时提起,说那辆夏利太旧了,你要不换一辆吧。那时 候陈启明本人炒股赚了些钱,黄芸芸又补助了几万,于是就买了辆黑色的广州本田。 钱是个好工具。有钱人陈启明心态越来越安然平静,神志安宁、步履如水。想起昔时,他经 常会感应难为情,阿谁见什么都想咬一口的愤慨青年真是本人么?多好笑啊。至于那年炎天 的午夜游行,他也认为是个打趣,是啊,热情磅礴,但除了热情还有什么呢?工作有更好的 处理方式。为这事肖然还跟他吵了一架,抱负主义者肖然对峙说那是他终身中最伟大的壮 举,“想想吧,阿谁晚上,几多人?几多呼声?几多眼睛充血?几多心灵激荡?” 陈启明一辈子只当过一次魁首,就是在肖然说的阿谁闷热的夏夜,范越被打后,他们贴 了大字报,到校长办公室赞扬,捍卫处查询拜访了半天,轻描淡写地处置了一下打人保安,转过 脸来就纷歧样了,说他们煽惑对立情感,要全数给处分。陈启明快气疯了,其时就跟肖然发 狠:“煽惑就煽惑,我们搞他一个完全的! *** ,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揭竿而起!”几个 人点头称是,回宿舍后就写鸡毛信,然后分头联系各系主席、各班班长,商定在第二全国战书 集体游行,鸡毛信中有一句可谓典范:粉身碎骨何惧哉,但愿公理在人世!没想到事机不 密,当天就有人到捍卫处去密告,校长晓得后,连夜下了死号令:不吝任何价格,也要把事 态覆灭于萌芽之中!所有教员都出动了,挨门挨户地做学生的思惟工作,系主任还特地到他 们宿舍来站岗,苦口婆心地数落了四个小时,不断到熄灯后才分开。那可真是烦恼的一夜, 处分必定是跑不了的,疑惑雇就万幸了,人人心里都七上八下。肖然叹了口吻说,唉,感受 象是大病一场。邓辉闭着眼靠在床沿上,脑袋一顿一顿地颁发评论,从学校的办理体系体例不断 评论到民族气运,说这个国度没但愿了,没有民主,没有公理,暗中统治了一切。发完牢骚 之后,有人起头数落起范越来,说他不应惹事,让这么多人跟着他受扳连,范越虽然冤枉, 也只能低着头接管攻讦。那时候,谁都没留意到陈启明。有人吹熄了蜡烛预备睡觉,有人在 翻找书和笔记本,筹算第二天好好上课。当各类声音慢慢恬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大 喊:“下来!” 恰是陈启明。矮小的陈启明一身白衣,站在满天星斗之下,站在肖然们惊讶的目光中, 大喝一声:“下来!” 这一声喊,喊开了所有的窗户。肖然第一个冲下楼去,站在陈启明旁边,跟着他高喊: “下来!都下来!”很快地,邓辉下来了,高斌下来了,王志刚和刘雅静下来了,陈伟涛、 牛丽、何大海下来了……,有人还有犹疑,有人曾经作出定夺,起头是几小我,后来是几十 个、上百小我,最初所有人都冲下楼来。没有火炬,那就举着蜡烛,蜡烛灭了,那就拆桌 子、砸凳子,卷上床单和衣服,熊熊地址燃,高高地的举过甚顶,陈启明高喊:“还我正 义!让这里变成1874年的巴黎!”人群中有人回应:“砸烂巴士底!还我公理!”一霎时无 数根火炬都举了起来,脚步声、呼叫招呼声、哐啷哐啷砸桌子声响成一片,就象一锅煮沸了的 水。 要不是陈启明拦着,说不定真就有人要去拆房子,眼看着申冤活动就要变成集体掳掠, 陈启明急了,站在台上高喊:“还我公理!严惩打人凶手!”一会儿就把革命步队拉回了正 途,人群跟着高喊:“还我公理!还我公理!!”喊了一会儿,陈启明感觉没什么新意,忽 然启齿高唱:“起来,饥寒交煎的奴隶;”这下可就纷歧样了,革命一会儿有了形而上的意 义,人群热血沸腾,跟着唱了起来:“起来,全世界刻苦的人!”一边唱,一边大步向前, 从南校门到北校门,从东校门到西校门,虽然队列不齐、虽然衣衫不整,但谁能阻挠这激情 的大水?看把那几个保安吓的!陈启明一边走,一边高唱那句他老是记不清的歌词:“因特 什么奈尔,就必然会实现!”然后转过身,声音嘶哑地对肖然说:“看见了吧,我们缔造了 一个奇观!” 六年之后,准爸爸陈启明想起这些非常安静,他撇了撇嘴,问肖然:“你想过吗?我们 除了在校园里疯了一回,还做了什么?这就叫作抱负?抱负就是那么疯一回?”肖然脸红脖 子粗地还想辩驳,他的有钱人伴侣摆了摆手,说行啦,不说这个了,就算我们缔造了奇观, 那也只是汗青对不合错误?“仍是恭喜我吧,我快有儿子啦。” 刚成婚时陈启明也很嫌恶黄芸芸的抽象,一两个月都不碰她一下。出格是炎天,活动中 的陈黄氏腋窝下分发出来的浓重气味,让人嗅之欲呕,嗅之胸闷气短,嗅之万念俱灰,常常 是工作才做了一半他就半途遏制,阴着脸躺到一边,鼻孔里咻咻有声,象被冰雹打伤的骡 子。黄芸芸晓得本人有问题,这时就会悄然地爬起来,到卫生间里去洗澡,一洗就是半个小 时,在哗哗喷洒的水流中淌眼泪。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她的名牌大学丈夫正在皱着眉头浩叹 短叹,吁完了叹完了,再急渐渐地做上一次手工活。黄芸芸不措辞,但黄芸芸什么都知 道。 陈启明做手工活的时候心中想的满是美女,欧美港台的女影星,国贸系的孙玉梅,有几 次想的仍是韩灵。孙玉梅是国贸系的资深美女,眼大得一望无际,身段小巧浮凸,还有个全 校闻名的臀部。从大一到大四,不晓得有几多男生给她抄过笔记、打过开水,也不晓得有多 少男生曾为她武斗过。陈启明晓得,本人武大郎的身段、黑旋风的脸跟人家不是一个档次 的,所以也只能在她走过来时流流口水、过过眼瘾,没什么更大的诡计。自从那夜当了魁首 后,孙天鹅突然对陈蛤蟆青眼有加,自动找他借书看,还特地跑到204来,说你其实挺英勇 的,说得宿舍里人人眼中冒火。陈启明也壮着胆量去约过她几回,听说国贸系的学生会主席 还为此发了赏杀令:凡打脱陈或人牙齿一枚者,赏饭票若干,打破其头者,赏烤鸭一只、涮 羊肉二斤。最初一次约会是在结业前夕,在校门口的情缘咖啡屋里,孙玉梅说真热真热,说 着就把外衣脱了,拿在手里一摇一摇地扇风,后来陈启明终究大白那是一种邀请,但1991年 的他还懵懂蒙昧,只顾说现代派小说对中国文学的影响,说了半天,孙玉梅叹了一口吻,说 我对文学没什么乐趣,你本人一小我在这儿坐吧,我要归去收拾工具,我老乡明天一早要来 接我。说完幽怨地望了他一眼,在清澈的月色中袅娜远去,只留下追悔莫及的陈或人。他当 时柔肠百结,差点把嘴唇都咬出血,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上,听见喇叭里唱着:昨夜的,昨 夜的星辰,嗯嗯嗯,已坠落…… 不断到96年,陈启明还只要过一个女人。他以至认为本人对美女曾经有了免疫力,再美 的女人看一年,也不外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碳水化合物而己,只需机关上不缺什么零部件就 行了。再说黄芸芸也真是不错,本人吃不讲究穿不舍得,却给他买了一身名牌,连袜子都是 英国的。人总不克不及样样都占全了,有车有房,有地位有威严,夫复何求呢?女人嘛,不外是 一味作料,加上它,饭香点,但究竟不克不及把它当饭吃吧。 黄振宗就是这个时候怀上的。那时刘元正和程露胶漆相投,咬着铅笔在家里写; 韩灵似睡未睡地躺在床上,想起肖然来,有时笑,有时又不由得地叹气;那时肖然正坐在火 车上抽烟,窗外夜色苍莽,偶尔有灯光闪过,象不眠人的眼睛。在深海花圃的豪宅里,黄芸 芸洗完澡出来,往腋窝里涂了两大把香水,对着陈启明的后背安静地说:“来吧,给我个儿 子,当前你干什么都随便你。” 黄芸芸初中没结业,又不读书不看报,搁了几年,连字都不识几个了。她那天在家里打 扫卫生,把书架里的书按高矮厚薄从头排了一遍,还在旁边放了一束白色的剑兰,看上去挺 顺眼的,跟电视上那些有钱人家里差不多,黄芸芸本人都有点满意,心想陈启明看见必然高 兴。那天深锦兴的价钱跌了一毛二,金田盘整了几个月,价钱不断在14块摆布闲逛,离陈启 明的买进价位还差两块多,看得他烦恼非常,垂头丧气地回抵家,一看到黄芸芸弄乱了他的 书,立即气不打一处来,想骂上一句,话到嘴边又憋了归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甩一 甩地走到书架前,哗哗地把书全扒到地上,然后鼓着腮帮子在那儿生闷气。生完了气,起头 按经史子集的挨次从头摆他的书,摆适当看成响,象打墙一样。黄芸芸晓得本人做了错事, 心下懊悔,凑过去想帮他安插,刚拿起两本书,陈启明就停下手,皱起眉头厌恶地瞪着她, 瞪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一句话都没说,转过去继续哐当哐本地打墙。 黄芸芸一会儿僵在了那里,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几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了半 天,她默默地把书放下,一小我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里,头顶着厨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 始洗菜切菜,肉切片,藕切块,洋葱切成丝,什么都切完了,她用手擦了一下又小又丑的眼 睛,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八) 肖然的第二家公司仍是做番笕的,叫安尔雅日化公司,出产的香皂香得能拱翻鼻子,但 一擦在身上就掉渣,一块120克的香皂用不上半个月就化为鸟有,“化为鸟有”是肖然评价 刘元的话,刘元被程露帮着搬了一次家后,身上只剩几百块,只好厚着脸皮找陈启明借钱, 陈启明跟肖然提起这事,肖然鄙夷地哼了一声,说就你钱多,情愿填他阿谁无底洞,他啊, 该死饿死,他本人的钱呢?都喂了鸟了。 肖然到安尔雅不到二个月,这公司就曾经快垮了,配方改良了几回,不是擦不出泡沫来 就是臭哄哄的,仓库里堆了几百万的破番笕,白送都没有几个情面愿要,眼看动手里的钱越 来越少,老板陆锡明愁得几乎抓破了头盖骨,在办公室里团团乱转,还信誓旦旦地立下军令 状:“谁如果能把这批货处置了,我 *** 立马提他当副总!” 副总一个月一万块,这在深圳不算是高薪,几年之后,肖然公司里一个通俗司理都有这 个数,他收购凯瑞达时搞了一个项目小组,连里面的打字员一个月都能拿到四千多。但在 1995年,一万元的工资对肖然来说仍是一块庞大的肥肉,人的抱负往往也是与时俱进的,那 时的肖然没想要当个大实业家,能找个好工作,多挣点工资就不错了,“如果一个月能赚一 万块,”他对韩灵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走到街上,必定看什么都廉价。” 他从肉牛公司走得很不高兴,牛侄儿一天比一天尖刻,先是停了他的所有工作,然后又 不竭地降工资、扣奖金,到1995年6月份,他每月只能拿到六百多,比保安的工资都低。肖 然忍气吞声地又干了两个月,一边四周送达简历,一边催要他前期的两笔回扣,宝安信达厂 的卫老板还算讲信用,明晓得肖然不管事了,仍是给了他四千多块。钱到手后,肖然拿着辞 职演讲找牛侄儿假惺惺地客套了半天,说司理我晓得你不断思疑我吃回扣,此刻我要走了, 就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到公司快四年了,没占过公司一分钱廉价!我敢用人格担保!”说 到这里,肖采购本人都被本人打动了,象风浪亭上受刑的岳飞一样,勉强得眼圈发红:“我 是穷,但我从来不拿不应拿的钱!”说得牛侄儿大窘,脸涨得象个茄子,刚要辩白两句,肖 然曾经拂衣跷靴而去,一撇一撇地走向电梯,头昂得几乎顶穿天花板,象一只啄翻敌手班师 而归的公鸡。 肖然到安尔雅招聘的职位是后勤部司理,又管采购又管出产,一个月2400元钱。在日化 行业里混了这么久,他此刻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不管产质量量怎样样,只需告白吹起来就 能卖钱,正所谓酒好不如瓶好,瓶好不如呼喊得好。一瓶卖价40多元的护肤露,出产成本才 两、三块钱;一瓶洗发水的出产成本一块多,摆在商场里就成了20元;老店主雅诗轻兰的减 肥香皂零售价7块多,肖然计较得清清晰楚:全数材料工艺加起来也不到一元钱。只需产物 对路,再在告白上下点功夫,卖狗屎都能赚大钱。 这几天肖然不断都在想军令状的事,想得吃饭咬舌头,走路撞门框,连做爱都三心二意 的。有一天他在上面辗转崎岖地忙活了半天,累得粗气直喘,韩灵慢慢也找到感受了,正咿 咿呀呀地叫喊,他俄然停下来,象中风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你说这香皂如果能治阳 萎,会不会好卖?”气得韩灵差点背过气去。肖然本人也大白,仓库里的那批货是不折不扣 的垃圾,但垃圾也不是不克不及卖,日化行业历来都有卖垃圾的保守,前几年热极一时的“蒙妮 坦换肤霜”就是一个例子,那是一个过气影星搞的垃圾产物,有极强的侵蚀感化,比力适合 治脚气。这种能治脚气的化妆品最初找了胡慧中现代言人,胡慧中那时刚拍完《霸王花》, 红得黑里透亮,至多是二亿中国汉子的意淫对象。肖然不断都记得阿谁告白:胡慧中摸着自 己白胖的脸嗲声嗲气地说:“蒙妮坦,旧貌换新颜”,似乎母猪擦了都能变成双眼皮儿。几 乎是一夜之间,这垃圾就风靡了大江南北,不到一年时间,至多从大陆市场刮走了一个亿的 利润,虽然后来被罚了600多万,但钱终究赚到手了。这就是成功啊,肖然想,与钱比拟, 良默算个什么工具呢?这岁首,钱才是最大的良心。 吃完晚饭后肖然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抽着烟,皱着眉头,手里按着摇控器,心里比力着 壮阳香皂和丰乳香皂的好坏。韩灵在厨房里忙活完了,披着浴巾到卫生间冲凉,一边涂香皂 一边哼哼:“红茶馆…作你一半,作你生命另一半…”,她唱的是咬牙切齿的粤语版,“揍 你一半,揍你另一半”,听起来象是女皇军在打单抗日将领。 前次由于钟德富和他的2000港币,肖然差点把电视都砸了,老钟若是不是走得快,说不 定就要血溅就地、身首异处。关上门之后,醋火攻心的肖某就象一头炸了毛的狮子,在房子 里又蹿又跳,唾沫四溅地颁发演讲,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捅得韩灵遍体鳞伤。不管她怎样 辩白,肖然都矢口不移韩灵这“贱货”被那厮“干过了”,说到恨处,此人兽性大发,一把 撕破了韩灵的裙子,非要查抄查抄钟德富的作案现场,韩灵又气又急,又羞又慌,一边挣扎 一边埋怨,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呀,肖然撕扯了几把没能到手,心中象炸了一样,俄然扬起 手,啪地扇了韩灵一记重重的耳光,鼻歪眼斜地骂道:“你 *** 给我滚,此刻就滚!” 韩灵一会儿傻在了那里。脸上发烧,身上发冷,心头冰凉,她直盯盯地看着肖然,象完 全不认识他一样。肖然行凶之后肝火未息,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凶暴地瞪着面前这个面色 惨白、气喘吁吁的女人,只见韩灵眼里泪水慢慢涌上来,俄然小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一 边哭一边撕脱本人的衣服,脱到一丝不挂时,她砰地倒在床上,泣不成声地对肖然说,你看 吧,你看吧,“我下面还流血呢!” 那天韩灵至多流了一海碗眼泪,哭得痰气上涌,几回都差点昏死过去,肖然晓得本人犯 了左倾冒进主义错误,想赔礼报歉,又拉不下脸来,只是心急火燎地搓动手干站着,直到韩 灵打着嗝摇摇晃晃地去收拾行李,他才真正急了,一步冲到衣柜门前,两手双管齐下,狠狠 扇了本人两个耳光,然后肿胀着脸说,是我混帐,我误会了你,你谅解我你谅解我吧。 韩灵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说你真狠心,你打我,呜呜呜,还让我滚,“你让我 去哪里?我身上只要几十块钱。”说得肖然心中酸痛,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满身上下一齐哆 嗦,听见怀里的韩灵继续哭诉:“你不应思疑我!呜呜呜,……我心里只要你!” 我心里只要你。 肖然身后,韩灵偷偷地回了一次深圳。从火车站出来时,太阳曾经落山了,她浅笑着上 了去蛇口的小巴,身上没有零钱,她往投币箱里投了一张20元的纸币,然后坐在门口,上来 一小我她就浅笑着提示一次:“请把钱给我,感谢。”上了滨海大道后,车有些波动,她起 身给旁边一个老太太让座,说阿姨你来坐,老太太感谢感动地拍拍她的手臂,抬起头来想跟她说 句什么,那时天曾经完全黑了,路边的灯光断断续续地照进来,每小我脸上都浮着一层模糊 的雾气,老太太揉了揉眼睛,看见韩灵反面朝窗外浅笑,眼里似乎有泪光明灭。 韩灵在深圳呆了三天,从粤海工业村慢慢地走到半岛花圃再走回来,不断在浅笑。四海 那家小书店还开着,老板看到她,轻轻地愣了一下,然后跟她打招待:“很久不见啊”,韩 灵浅笑着点了点头,左臂下认识地外伸,再慢慢缩回,就象仍然挽着多年前那只温暖的臂 膀。 最初一天韩灵去了西丽湖,在墓碑前坐了几个小时,不断在浅笑。夜幕降姑且,韩灵轻 轻地摸了摸照片上肖然的脸,说亲爱的,我归去了,你好好歇息吧。话刚说完,泪水一会儿 涌满双眼,她背回身,用力地眨着眼睛,过了半天才转回头来,满脸浅笑,对着石碑悄悄地 说:“我此刻全身上下都脏了,但我心里仍是只要你。” 广东电视台在重播一台香港文艺晚会,伊能静正伸着脖子笑嘻嘻地唱《哀痛朱丽叶》, 深圳台有个娘娘腔正在耍贫嘴,地方一台在播洁尔阴的告白,“难言之隐,一洗了之”,中 央二台是一个谈话节目,两个獐头鼠目标学者正教育全国人民要尊重社会私德,肖然看得不 耐烦,把遥控器丢在桌上,拿起茶杯想去倒水。刚站起身,脑袋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飞快 地涌上心来,手里的茶杯再也拿捏不稳,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破坏,韩灵在卫生间听着声音不 对,隔着门高声问:“怎样了?”话音未落,肖然砰地撞开门冲了进来,站在哗哗喷洒的喷 头下,双手摇晃着韩灵的肩膀,满身透湿地对她说:“有了!我想到了!” 那是1995年10月24日,第二天,肖然注册了“伊能净洁身香皂”这个牌子,两年之后, 他就成了万万财主。 这不是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神线年春节,陈启明开车带我去西 丽湖墓园,在明哲保身的汉白玉墓碑上,肖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安静的水面,两只瞳孔轻轻收 缩,似乎正在害怕着什么。陈启明拍拍我的肩膀,说他这终身啊,然后叹了口吻,没再继续 说下去。这时候肖然曾经死了半年,他的公司曾经解体,他名下的财富,一部门捐给了但愿 工程,另一部门还在打讼事。 分开墓园的时候下了点细雨,从车窗里往外看,墓碑上的一张张脸恍惚而遥远,就象岁 月流转时那些深深的暗影,遮住了所有悲欢。而那些死者,他们的终身,也许只是一句来不 及说完的话。 (九) 韩灵是在性骚扰中长大的。她发育得比力早,十四、五岁时胸前就颇有规模,公车上经 常会遭遇有预谋的顶擦和抠摸,东北治安比力乱,地痞们猥亵起妇女来也是毫无所惧,有一 次韩灵去片子,散场时被两个家伙挟持了一路,人良多,她既不克不及叫又不克不及喊,只好听任那 两只肮脏的手在本人腿上、胸前乱摸乱捏,心里又愤慨又耻辱,刚出片子院大门,两行清泪 就从小脸蛋上滚滚而下。 这种事永久无法对妈妈说,不然不只得不到安抚,赶上严打还可能挨一顿鸡毛掸子。韩 灵的老娘脾性暴燥,也不大讲理,在她的概念里,骚扰从来都是招来的,苍蝇不叮没缝的 蛋,“你不矫饰风流,人家就会平白无故地碰你?”如许韩灵一会儿就从受害人变成了犯罪 共谋,面临老娘法官连枪夹棒的审讯,韩犯灵无言以对,只好溜回本人的小屋对天长叹,珠 泪暗垂,怎一个哭字了得。 这大要是她性冷淡的次要缘由。跟肖然同居了两年多,她从来没在床上欢愉过,第一夜 很刺激、很兴奋,也不象传说中的那么疼,但就是不恬逸。堕胎之后,她有一段时间极其干 涩,肖然每一次闯入对她而言都象是受刑,疼得眉头紧皱,五官扭曲,行刑人肖某分不清那 是欢愉仍是疾苦,有时还要落井下石地问上一句:“好欠好”?韩灵咬着牙点头,心中不知 是悲是喜。 糊口大要也是如许吧,有时候欢快,有时候忧伤,但更多的时候不自在、不恬逸,以至 痛苦悲伤难忍。肖然抚摸着韩灵问,你怎样总闭着眼?韩灵笑笑想:闭着眼,疼得就会轻点 儿。 韩灵刚到深圳时,肖然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小棉袄”,小棉袄,走,散步去,小棉袄, 过来抱抱。不管韩灵其时在做什么,只需听见这三字咒语,立马就会停下手,驯服地挽起他 的手臂,或者象只小猫一样拱进他怀里,头伏在他肩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象少女一样 羞怯。我是你的贴心小棉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小棉袄,过来抱抱。韩灵下认识地张开双臂。最初一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感受象是已 经隔了一个世纪。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绰号不再被提起,糊口变得无言以对?又从什么时候 起,睡前没了拥抱,醒来没了亲吻,一切都变得那么平平无味? 肖然出差了,肖然回来了,肖然告退了,肖然赔本了。韩灵仍是象往常一样糊口,上班 下班,买菜做饭,猪肉六块五一斤,油麦菜两元钱一把,房租900元一个月。刘元按期打电 话来,该说的说,不应说的不说,免得他东想西想。钟德富有时候开车送她,谈谈气候,谈 谈工作,加工资当然是功德,不外肩膀上那只咸猪手也不大好对于,她扭动一下身体,让那 只手滑开,然后笑着问,钟总,您儿子该上大学了吧?有一次在地王大厦门口,一个大学生 容貌的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走过来,说嗨,我留意你好久了,交个朋敌对吗?那一刻,韩灵感 觉本人的心悄悄地跳了一下,面前面前这个脸蛋红红的小家伙,多象几年前的肖然呵。 肖然出差40多天了。他此刻是伊能净洁身香皂的品牌总司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 ——伊能净洁身香皂”。想出这个创意的那天,此人兴奋得象一只热水里的蛤蟆,又蹦又 跳,又说又唱。韩灵你坐好,听我说:伊能净洁身香皂,富含多种生物酶,能无效除菌,迅 速杀灭侵入皮肤表层的各类微生物,好欠好?韩灵啪啪拍手,过了一会儿,肖然摇摇头把自 己否认了,“伊能净洁身香皂,暖和除菌,杀灭病毒,保您一身轻松”,韩灵说杀灭病毒太 狠了,听着让人害怕,还不如说能防止发炎什么的呢,肖然一会儿静了下来,站了有大约一 分钟,他腾地跳过来,在韩灵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韩灵刚喝了一口水,立即高声咳嗽起 来,听见肖然连续声地在耳边嚷嚷:“就是它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 皂!” “伊能净”的商标是蓝白相间的颜色,一只鸽子洗澡在泉水中。商标持有人是深圳天迪 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黄仁发。肖然1995年注册的时候花了一千多元,1999年天迪公司把这 个商标让渡给肖然,他给了陈启明200万。陈启明拿着支票很欠好意义,说这个不大好吧, 我怎样能赚你的钱。那是在彭年酒店的扭转餐厅,肖然和陈启明相对而坐,在富贵的深圳夜 空慢慢地回旋而过,窗外的灯火忽明忽暗地照在身上,每小我眼里都象飘浮着一层濛濛的雾 气。肖然喝了一口咖啡,慢吞吞地说这钱是你该当得的,“这个商标此刻值两个亿,但昔时 若是不是你帮我,我就注册不下来。” 这是实线年时不答应小我注册商标,要不断比及2001年,《商标法》才在这方面 有所调整。1995年的陈启明也没想到,他帮的这个忙会有如斯大的价值,那时他有点看不起 肖然,瞎折腾什么呀,他想,你注册个破商标就能发家了?你随便挖两锹就能抠出金子来? 人呐,仍是得务实才行。1995年的肖然心中也很没底,那天早上他和韩灵分头步履,韩灵去 工商局列队核名、拿表格,肖然去找陈启明拿执照和印章,临分手的时候韩灵问:“万一将 来陈启明起了坏心,怎样办?”肖然想了一下,叹口吻,说那也只要认命了。 肖然出差后,韩灵身体不断不大好,先是淋了点细雨,伤风发烧,走路没气力,吃饭没 胃口,头上象带了个箍。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哼哼唧唧地养病。那时韩灵曾经当上了老钟的 秘书,特地担任放置他的起居饮食。1996年是个好岁首,市场繁荣,百业畅旺,老钟倒卖钢 铁、倒卖原料、倒卖服装,除了生齿和军械,没有他不敢倒的工具,每天哗哗地往口袋里搂 钱,公爵王有点旧了,索性给了二奶,花几十万港币买一辆奔跑560,每天在深圳大街优势 驰电掣,很有点德高望重的意义。 自畴前次见识了肖然的万丈怒火,老帅哥钟德富收敛了一段时间。生意人和气生财,再 大的老板砍上几菜刀,也是一堆烂肉,所以他警告本人必然要隆重,多交伴侣,少结朋友, 不克不及由于小脑袋掉了大脑袋。再说老钟身边从来也不缺女人,韩灵的前任,阿谁叫任丽丽的 湖南女孩,就已经是他明铺暗盖的恋人,此恋人结业于南开大学英语系,高峻丰满,武功超 群,就是有点过于功利,自从在办公室被老钟解开裤带后,就不竭地跟他要这要那,老钟送 宝姿时装、送古芝皮包、送倩碧口红、送珍贵手表,1995年摩托罗拉大哥大卖一万两千多, 老钟一下买了好几个,送亲戚送伴侣,还特地给任丽丽留了一个,但仍是满足不了她,每次 一碰她的裤带,任丽丽就建议给她买一套房子。那房子老钟亲去视察过,背山面海,价值九 十几万,他策画了又策画,感觉这买卖没赚头,同时也慢慢腻歪了任丽丽的肉身,于是就奋 然炒了她的鱿鱼。 韩灵最主要的一项职责就是陪老钟出去应付,几个月里,她见过脑满肠肥的当局官员, 见过身家亿万的大老板,喝过三千多一瓶的酒,吃过一千多一樽的极品官燕,韩灵酒量不 错,还很是细心,要带什么文件,点什么菜、喝什么酒,只需交接一次,她就会办得妥就绪妥当 贴,所以慢慢成了老钟在寒暄场上的护身符,一刻都离不开。 那天要欢迎的是广州一家国营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老钟仓库里积压了一批劣质建材,正 筹算处置给他们。在大陆市场历练了几年,钟德富逐步构成了本人的贸易理念:买工具要便 宜,必然要找私企,私企成本低;卖工具要赔本,必然要找国企,国企缺心眼儿。跟国企作 生意只要一个法则,就是把人搞掂。搞掂了人,什么都好说,货差点、烂点,没问题;交货 时间晚两天,没问题;结算时多报上点运费、安全费,仍是没问题。并且几乎没有不克不及搞掂 的人:大大都人都爱钱,能够用钱将之击倒;不爱钱的,给他送女人;又不爱钱又欠好色 的,能够放置他的后代去国外读书。既不爱钱又欠好色、又没有后代的国企带领,钟德富从 来都没碰见过。 今天要欢迎的这位老总既爱钱又好色,钟德富预备了一个8万元的红包,又联系了一位 在深圳跳舞的俄罗斯蜜斯,这位国际朋友消费一夜的价钱是6000人民币,一切都放置安妥 了,仍是感觉少了点什么,于是就打韩灵的拷机,问她身体好点没有,能不克不及加入晚上的腐 蚀工作。 韩灵在家里歇了两天,正感受有点发急。深圳是一个残酷的、没不足地的城市,对通俗 打工仔而言,生病是一件太豪侈的事,一天不上班就意味着一天没有饭吃。还有一个缘由是 大阿姨迟迟没来,自畴前次堕胎之后,她的月经就不断不准,但误差从来没跨越10天。这些 日子韩灵总戴着卫生巾,每过几个小时翻看一下,但卫生巾却一直都象告白中说的那样雪白 舒爽。拷机响起时,韩灵正坐在马桶上忧伤地摸着本人的肚子,心里惨叫,完了完了。 那时肖然正在武汉的汉正街市场,他和日化行业四大师族之一的王威远签了一份经销合 同,第一笔订单就是一百万。肖然强忍着心中的狂笑,把样品、宣传单页、合统一样样收了 起来,脸色十分庄重,说王总,感谢你的支撑,晚上你选处所,我请你好好喝一杯。按照他 和安尔雅的和谈,伊能净品牌的每一笔发卖,他都能够提成20%,20万啊,肖然在心里想, 我 *** 终究,终究成功了。 肖然此次走了十几个城市,先到广州,在兴发广场转了两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客户。经 销商一启齿就问他能给几多铺底货,能上几多钱的告白,问得他黯然垂头。给铺底货色是日 化行业的通用法则,就是厂家先供一批货,经销商把这批货出手后再进下一批,相当于是一 笔无息贷款,玩的都是厂家的钱,这与安尔雅的国情严峻不符。公司家底他是晓得的,不只 没钱上告白,生怕此刻连工资都不必然发得出来。陆锡明说得好:你要能把钱骗回来,我们 就发家,不然,“大师一路死吧。”分开广州后,他又到了南京、上海和义乌,浙江义乌有 个庞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肉牛公司的香皂在这里一年能卖几百万,肖然费尽心思,只拿到 十万元的订单,赚的两万元也就刚够差盘缠。 跟王威远吃完饭出来,肖然沿着大街慢慢地往回走,越走心里越欢快,20万啊,装在皮 包里,那就是满满一包,糊在墙上,能够糊满一间房子。王威远说若是告白能跟上,光武汉 一个市场,他一年就能卖一万万,那样全国至多能够卖一个亿,天啊,我就这么成了万万富 翁!肖然不由得大呼了一嗓子,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路边有一个公用德律风摊,他几步走过 去,拨通了韩灵的拷台,对接线,让她速回德律风。 韩灵的拷机是他给买的,1700块,第一代摩托罗拉汉显传呼机,别在腰上象挎着台电视 机,走夜路能够拿着防身。肖然把拷机递到韩灵手中时说:“你要承诺我,不管什么时候, 不管跟谁在一路,都要及时回我德律风。” 拷机响了几回,都被震耳的乐声掩盖了。老钟搂着韩灵在舞池里慢慢挪动,旁边风流美 艳的俄罗斯蜜斯不时发出咯咯的浪笑,广州来的张总紧紧地箍着她,恨不克不及隔着多层衣服把 她刺穿,还不时回头跟老钟颁发感受:“碧眼儿,皮肤真他妈糙,劲儿真他妈大。”韩灵扭 头看了一下阿谁力大非常的白种虎将,包房阴暗的灯光下,她淡蓝色的眼珠闪着冷冷的光, 她是普希金和高尔基的同亲吗? 把张总和国际朋友奉上楼,韩灵感觉本人的头也有点昏,她那天喝了十几杯,胃里火烧 火燎的,象装满了烂草和粪便的沼气池。老钟喝得也不少,醉醺醺地把领口抓紧,腆着肚子 坐回沙发上,说小韩咱俩合唱一首,韩灵看了看表,都快十二点了,心下就有点不大情愿。 不外老钟既然开了尊口,也欠好驳回,就说钟总您点吧,唱完这首歌我就去买单。 韩灵大二那年加入了一次歌咏角逐,角逐取前十名,她正好是第十一名,落第的天王巨 星。名次发布后,韩巨星十分沮丧,拉着肖然的手在校外巷子上慢慢踱步,表情象是一首走 调了的月光小夜曲。走到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肖然拥她入怀,贴着耳朵说别忧伤了,那些评 委都是猪脑袋,在我心里,你永久都是最好的。说得韩灵表情豁然开畅,抓着他的手,在清 亮的月亮地里一甩一甩地大步前行,一边走一边唱:真情象梅花开过,层层冰雪不克不及覆没,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爱似秋枫叶,无力再光耀再燃,爱似秋枫叶,凝结了斑斓却苦短……”老钟俄然一把 将她搂过来,右手卤莽地在她胸前搓摸,麦克风本地掉到地上,跳了几下,从她脚边慢慢滚 过。韩灵努力挣扎,说钟总别如许别如许,越说老钟将她搂得越紧,一条腿从她两腿之间生 硬地挤进来,顶得她小腹酸痛,双脚离地。挣扎了几下挣不脱,韩灵急了,大喝一声:“我 不!”趁老钟微一分神,她腾地跳出圈外,推开门就向外走,下楼梯时不小心撞了一下,疼 得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在侍应生和坐台蜜斯们诧异的目光中,韩灵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 喊:“肖然,你在哪里,在哪里。” 深夜的武汉陌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踽踽独行。路边有个空可乐罐,他上去踢了一 脚,可乐罐本地飞了起来,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跳了几下,无声无息地滚进路边的臭水沟 里。 (十) 刘元公司里有一个日本太君很喜好打麻将,每周末城市组织一次牌局,筹码是五十一百 两百的,一局下来总会有几千块胜负,这对财主来说,也就是玩玩,算不得真赌。刘元不喜 欢赌,但这种凑趣上司的机遇也不肯错过,就经常去端茶倒水伺候牌局,三缺一的环境下也 上过两次,他牌打得臭,心理本质也欠好,别人一听牌他就颤抖,越害怕就越出铳,几回都 被打得清袋。一来二去的,他和鬼子们就混熟了,活动项目不再限于麻将活动。鬼子们远渡 中国,几个月回一次家,也是比力孤单,刘元跟他们打过高尔夫,玩过保龄球,在小梅沙踢 过沙岸足球,更多时候是带他们出去嫖女人。 皇军们都住在五星级酒店,不消出门,每天就有大把女人送货上门。但酒店里货源有 限,质量还不见得高,收费更是贵得离谱,鬼子们挑来拣去,慢慢得到了反复操作的耐心, 就问刘元哪里能找到物美价廉的替代品,嫖客刘元早有此意,只是苦于说不出口,这下一拍 即合,恰如干柴赶上猛火,打盹碰着枕头,立马就率领皇军驱车而出,在琳琅满目标人肉市 场做起了导购工作。 从96年到99年,刘元不晓得促成了几多笔皮肉买卖,换个说法,不晓得协助日本侵略者 爱惜了几多同胞姐妹,说起来刘元的祖上也受过日本鬼子的苛虐,他爷爷还挨过太君的鞭 子,算是苦大仇深的革命儿女。所以刚起头他还有点民族情结,隐模糊约感觉这事可耻,但 越到后来就越安然,步子稳健,神志严肃,妈咪们看见他就象看见了亲爹一样,忙不及地向 他保举本人案板上的肉。刘元也从中捞了不少益处,经常免费消费不说,还不竭加薪升职, 到1998年,他曾经成了公司里职位最高的中国人,手下间接管十几小我,间接管三千多人。 刘元的卖国行为遭到肖然的狠恶报复,和陈启明说起此事时,肖然第八百次援用了他自 己的名言:“日本鬼子如果再打进来,这王八蛋必定第一个当汉奸。”陈启明笑笑,想起刘 元的话。汉奸刘或人按照经济学的方式来阐发他的行为:他一周至多帮皇军找三个女人,交 易额不低于六百元,一年就是三万多,“如果每小我一年都能贡献三万元的GDP,我们国度 该有何等强盛啊,那些女人……归正也是闲置资产。” 到1996年,刘元曾经不怎样恨肖然了,在深圳这个城市,恋爱本来就是一件陋劣的事, 由于恋爱而生的仇恨,当然就更何足道哉。六月十七号是刘元的26岁华诞,他在电台给本人 点了首歌,花20块买了个小蛋糕,然后灯也不开,躲在黑影里静静地听,窗外的灯光幽幽地 照进来,整间房子显得空阔而孤清。刘元听着歌,吃着蛋糕,俄然想大白了一件事:他其实 并不必然爱韩灵,他只是不服输罢了。当无数肉体在他床上横陈扶疏,当无数女人从他身下 纷繁地退去,他突然发觉,本人这些年孜孜以求的恋爱,不外是一种虚妄,就象狗虽然奔驰 追逐,但并不爱任何一块骨头———它只是想咬一口,或者,仅仅是不想让此外狗得逞。而 韩灵这块骨头之所以显得比力大,不外是由于有两只狗同时在追逐。她没有那么标致,而 且,刘元摸着本人胡须微张的下巴想,她曾经老了。 从那当前,他从没跟韩灵自动联系过,几回都是韩灵拷他。深圳是一个快节拍的城市, 职场的根基法则又是敬业勤奋,刘元把全数精神都投到工作之中,一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 写字写到手上生老茧。日本企业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带领必然要比部属早到,必然要比下 属晚走,刘元虽然不是最高带领,却老是第一个上班,最初一个下班。他分担行政工作,几 年下来,成就斐然,光办公用品一项,至多为公司节约了几十万,这是硬碰硬的业绩,谁都 不敢轻忽。工作和嫖娼之余,他还搞一点办理研究,先后在《职业司理人论坛》和《商潮》 杂志上颁发了几篇长文:《办理就是思疑人》、《论合伙企业的办理机制》、《办理三要 素:义务、法式和尺度》,等等,慢慢成了业内小出名气的办理人才。 1996年9月份,刘元被派回日本总部培训了一个月。培训竣事那天,公司放置温泉沐 浴,刘元花10000日元找了一个女人,封锁培训了一个月,把他憋得够呛,再加上甲午和平 以来的国对头恨,刘元表示得出格亢奋,从东京时间深夜二点不断折腾到天色微明,让阿谁 穿一身学生装的日本小姑娘惨叫不已。当第一线阳光照在富士山顶时,刘元冲刺竣事,在她 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了死了的有!” 那也许能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抗日和平吧。 那一万日元是他在日本培训期间的全数零用钱。回国的飞机上,别人都大包小包地带着 各类家用电器,照像机、录像机,有个胖家伙以至背了一台大电视,只要他孤零零的,提着 一个小包走在人群中,象是没讨到饭的老花子。快到上海时,他看着前排一对情侣亲激情亲切热 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韩灵,心里悄悄地疼了一下。 韩灵和肖然好上之前,有一段时间已经和刘元很是亲密,有一次辽宁老乡聚会,大师都 喝了不少酒,散会后他送韩灵回宿舍,两小我在路上挨得很近,肩膀不时碰着肩膀,满天星 光下,韩灵微红的脸庞额外诱人,那一刻他很想抱她一下。若是真的伸出了手,成果会怎样 样?女生宿舍到了,韩灵要上楼了,刘元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韩灵走了几步,俄然 转过身,对着他轻轻一笑,那时星光洁白,刘元脑袋象被什么工具撞了一下似的,感受满天 星光都照在本人身上。 结业时,刘元居心在学校多呆了两天,临走那天韩灵去送他,两小我从学校不断聊到车 站,谈鞍山,谈学校,就是不谈肖然。火车缓缓开动时,刘元站在车门里挥手,浅笑,心里 有点异常的忧伤,那时的韩灵在想些什么?她就站在车窗外,浅笑,挥手,一脸幸福,背过 身去的一刹那,她眼里闪闪地亮了一下,那是眼泪吗? 韩灵堕胎后,他偷偷地去看过她一次。韩灵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肖然一脸 庄重地站在身边。从刘元的角度看去,她象是老了十岁,面色枯槁,头发蓬乱,这就是昔时 星光下浅笑的阿谁女子? 飞机下降了,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刘元双眼紧闭,对阿谁星光下的笑容说,不管怎样 样,你都已经是我的抱负。 那时韩灵刚和肖然吵完架。在一路同居三年了,相互之间越来越熟悉,但似乎也越来越 目生。在烦琐的糊口细节中,在一次次的争持和缄默中,一切好象都变了,花言巧语不再提 起,拥抱和亲吻越来越少,连做爱都没了激情。已经深信不疑的山盟海誓,此刻看来都象是 经不起推敲的打趣,你不是说要终身一世吗,为什么连吃饭这么小的事都不克不及姑息?对外人 尚且可以或许容忍,为什么在最亲爱的人面前,一点点不如意城市大吵一通?有一次韩灵把饭烧 糊了,铲出来两碗焦炭似的锅巴,他吃了两口就起头嘟囔,说你怎样连顿饭都做欠好,韩灵 心里也晦气落索性,回了两句嘴,说我都能凑和着吃下去,你一个大汉子,怎样这么爱絮聒?然 后就吵了起来,越吵火气就越大,连陈大哥帐都翻了出来,肖然历数韩灵汗青上的各种恶 行,好比跟刘元的不三不四,跟她们班李向东的勾搭连环等等,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拍着桌 子颁发断言:“你从来就是个贱货!”韩灵满脸通红,说对,我当然是个贱货,要不 然怎样会跟你来深圳?要否则怎样会为你堕胎?要否则,她的眼泪一会儿涌了出来,“刚打 完胎你就打我,你仍是不是人你?!”说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整整哭了两个小时,饭都没顾 上吃。天亮前浅浅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泪眼不干,看着旁边呼噜震天的肖然,她突然心酸 起来,想这仍是不是当初阿谁手执玫瑰,声称情愿为本人死一千次一万次的汉子? 这大要就是所谓的“三年之痒”吧。三年了,恋爱慢慢消磨,恩爱没有了,欢笑没有 了,以至连痛苦悲伤都没有了,只剩下难以忍耐的痒。一切令人心动的长处都慢慢变成错误谬误,从 猜忌到仇恨,从冷酷到厌烦,每一次争持城市使裂痕更大更深,不成修补,无法弥合,这还 能叫作恋爱吗? 那是肖然从武汉回来的第二天,晚饭后两小我散了一会儿步,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她的肚 子上。按照韩灵的意义,肖然归正也赚到钱了,养家糊口曾经不是问题,所以对峙要生下 来。一说起这个肖然就不耐烦,脸一会儿沉了下来,跟她阐发目前的形势,说着说着,突然 心里一动,阴恻恻地冒出一句话来:“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回我电 话?” 和平就是这么惹起的。韩灵不住声地辩白,说其时正在陪老板应付,确实确实没听到。 这老板本来就是肖然的一块心病,再说韩灵那两天明明请了病假,怎样又去跟他搞在一路? 越想问题就越多,口吻也越来越峻厉,韩灵快急哭了,喉间一阵恶心,弯着腰呕呕地吐了半 天口水,肖然冷冷地站在旁边,怎样看怎样感觉她是心虚装的,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噼噼啪啪 地乱蹦,憋了半天,终究脱口而出:“说吧,韩灵,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刘元回到深圳,曾经是深夜了,颠末黄岗食街时,他在路边选了一个高峻丰满的东北姑 娘,搂着她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市,回到空阔而孤清的家。进门时,桌上的拷机嘀嘀响了两 声,无声无息地静止在无边的暗中里。刘元打开灯,看了一下消息,韩灵说:我心里很难 受,能不克不及跟你说措辞?刘元笑了笑,随手把拷机扔进了抽屉,然后脱了衣服,躺到阿谁姑 娘身边,望着窗外的满天星光,笑咪咪地说,来吧。 窗外星光洁白。多年之前,就是在如许的星光下,韩灵转过身来,对着他轻轻一笑。 (十一) 黄振宗长得很可爱,白白胖胖的,见了谁都咯咯地笑。黄芸芸叫他小靓仔,小猫猫,小 鸟蛋,她没什么文化,想象力也无限,几乎把所有能看到的小动物都用在了儿子身上。小靓 仔,笑一个,黄振宗咯咯地笑,小猫猫,叫妈妈,小猫叭嗒叭嗒嘴,呜呜地叫,黄芸芸高兴 死了,额头顶着他肉乎乎的小鼻子,眼里笑出了泪花。 那年黄芸芸25岁,恰是姑娘们疯狂服装本人的年纪。生完孩子后,黄芸芸就放弃了修 饰,不化妆、不戴首饰,有时候连头都忘了梳。她给儿子买260多块钱一筒的奶粉,买最贵 的小衬衫、小裤裤,却一年到头也不为本人添置一件衣服。陈启明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她坐 在摇蓝前,跟那只粉嫩的小动物说呀,笑呀,不晓得怎样那么高兴。 坐完月子后,黄芸又胖了一点,脸更黑了,鼻翼两侧多了些半红不红的黑点,看起来越 发吓人。好在家里房子够大,他托言黄振宗夜里哭得烦人,本人到书房搭了一张床,每天吃 完晚饭后,逗儿子玩两分钟,就钻进房里看书、在电脑上看K线图,除了倒水和上茅厕,轻 易不出来。 他几个月没和黄芸芸同过床了。性是个大问题,他在老街的影碟店里买不少黄碟,一到 夜深人静就把本人关在房里,一边看黄碟一边。有一个片段是讲奸尸的,两个盗墓人把 一个刚入土的年轻姑娘扒出来,剥光衣服后,兽心大起,轮番着扑上去熬炼身体,陈启明每 次一看到这里就节制不住。他住的是深海花圃的豪宅,有200多平米,一关了灯,房里就显 得空阔而冷僻。陈启明悄悄地喘气着,听着隔邻隐约传来的黄芸芸哄儿子的声音,看着屏幕 上鬼气森森的画面,心里总感受冷冰冰的。 有一次他刚解开皮带,黄芸芸就在外面咚咚地擂门,他厌恶地关上电脑,打开门,看见 黄芸芸抱着儿子疯癫癫地冲了进来,快快当当地说启明欠好了欠好了,儿子今晚不断不说 话,你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那时陈启明把父母也接来深圳,黄芸芸这么一喊,把一家长幼都吵了起来,陈启明摸了 摸黄振宗的额头,好象有点低烧,对黄芸芸说是病了,我们顿时就送他去病院。 那夜里陈启明第一次吝惜起老婆来。护士往黄振宗的小屁股蛋上扎了一针,黄振宗疼得 哇哇哭,黄芸芸抱着他哭得更厉害,吭哧吭哧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振明不耐烦,冷着 脸说这还没什么事呢,你就哭成如许,如果他真有点什么事,你还不得哭死啊。话音刚落, 黄芸芸嗷地嚎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抠得他皮肉生疼,陈启明厌恶已 极,卤莽地掰开她的手指,象骡马一样喷了个响鼻,刚转过甚,就发觉黄芸芸正可怜巴巴地 望本人,眼睛红红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淌,陈启明心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打动起来,一把 将她搂进怀里,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心想,我不爱你,但你终究是我的老婆。 1996岁尾,深圳股市实行T+1买卖制,当天的买盘不克不及当天出手,必需隔日买卖,股市 回声狂泻,大盘绿成一片。陈启明虽然早就晓得这个动静,但没有及时抛盘,忽隆一声就套 了进去,几天之内,他的股票就缩水了50%以上,折算成货泉,至多是八、九十万,他盲目 无颜面临老丈人,意志一会儿消沉起来,股市停盘当前也不妥即回家,开着夏利四处晃荡, 每天都把本人灌得醉醺醺的,有一次在路上还差点撞了人。 那时候肖然曾经赚了几百万,在蛇口半岛花圃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打开窗就能看见 大海。整个1996年,他几乎全在外面出差,钱赚了不少,跟韩灵的关系却越来越僵。每次一 回深圳,他就要查问韩灵这些日子的行迹,都去哪了,跟谁在一路,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跟 谁上过床?韩灵耐着性质辩白,越辩白马脚就越多,思疑一层层地堆积起来,慢慢就成了仇 恨,一点小事都能惹起一场大战,吵得暗无天日,吵得满楼不安,吵得碎片遍地,连电视都 砸了。有两次肖然还不由得动了手,一个降龙掌甩过去,韩灵立仆,趴在床上哭得几乎昏 死。吵完了哭完了,有时也会悔怨,拥抱着互相作检讨,想起昔时的恩爱光阴,两小我都哭 得乌烟瘴气。和平间隙也有零散的恩爱,韩灵挎着那条被她咬伤的胳膊,逛街、买菜、到四 海那家小书店里淘书,间或相视一笑,目光中情意无限,但一背过身,心里老是一阵阵地发 冷。 1996年12月30日,肖然到成都出差,住在锦川宾馆,晚上去桑拿房转了一圈,花1200元 叫了个女人,那是他第一次嫖娼,有点严重,有点慌乱,几回都不克不及成事。阿谁姑娘很漂 亮,皮肤细嫩,笑靥如花,耐心地铺导他做完了功课,拿着钱笑吟吟地往外走,刚打开门, 就听见背后扑通一声,她转过甚,看见肖然一丝不挂地趴在床上,脸深深埋进枕头。灯光幽 幽地照下来,肖然满身纯洁,明哲保身,象个受伤的天使。 韩灵,我们成婚吧。 韩灵在德律风里的声音听起来非分特别遥远:“你怎样了?怎样俄然说起这个来了?” 不晓得……我今天出格想你……我们成婚吧。 德律风断线了。肖然头顶着墙,听见话筒里传来沉闷的嘟嘟声。 1996年12月30日,深圳陌头模糊传来鞭炮声。刘元坐在灯下,一张脸象纸一样白,他下 身骚痒了十几天,不断没当回事,今天细心查抄了一下,终究发觉了问题:在他两腿之间, 一个个小水泡象蓓蕾一样攒簇在一路,明亮剔透,红艳斑斓,象宝石一样闪闪地发着光。 1996年12月30日,陈启明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似曾了解的美女,他犹疑了 半天没敢认,刚擦肩而过,就听见死后有人问:“陈启明,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孙玉梅2002年在女人世界、丽人世界、新大好和海雅百货承包了十几个柜台,有的卖化 妆品,有的卖时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在1996年,没人晓得她都干些什么。2002年她有 个搞IT的老公,有个两周岁的女儿,每天忙完了生意,就在家里相夫教女,连手机都不开, 贤惠得乌烟瘴气。但在1996年,她如许对陈启明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发了财,连老 同窗都不认识了。” 陈启明冲动得满脸通红,是你啊是你啊,他高声说,“孙玉梅,我不断都在想你!”孙 玉梅笑得跟花儿一样,撒娇似地说陈启明,请我吃饭!我饿了。 远处隐模糊约传来鞭炮声,一辆红色夏利从灯火通明的街市上穿行而过,灯光照进车 里,车里漂浮着一层幸福的红雾。陈启明借着酒劲,悄悄拍了一下孙玉梅的手,问她:“你 成婚了没有?”孙玉梅翻过手掌,跟他的手握在一路,说我离婚快两年了,你呢?陈启明双 眼一会儿黯淡下来,叹了一口吻,说我都有儿子啦。 1996年12月30日,街上模糊传来鞭炮声。黄芸芸一边吸地,一边回头逗儿子:“小猫 猫,叫妈妈。”小猫叭嗒叭嗒嘴,呜地叫了一声,黄芸芸高兴死了,抛下吸筒,力大非常地 把他抱起来,咯咯笑着在空中抡了一圈。 (十二) 先引见一下你的根基环境吧。 我叫陆可人,23岁,1996年武汉大学结业,文秘专业,没什么工作经验。 肖然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主考官周复兴拿起笔来,在陆可人的简历上作了个记号, 然后叫:“下一个!” 陆可人不死心,搓了搓手,可怜巴巴地问周复兴:“我是不是没但愿了?”周复兴彬彬 有礼地回覆:“请归去等动静,若是被录用,我们将在一周之内通知您。” 陆可人砰地站起来,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没但愿间接告诉我好了,用不着这么虚 伪!”吼得四座皆惊。肖然笑了,挥挥手让她坐下,说对不起陆蜜斯,我们这个职位需要三 年以上工作经验,您不太合适要求。陆可人瞪他一眼,说你就是老板吧,我看出来了。“工 作经验工作经验,谁是终身下来就有的?工作经验就能代表工作能力吗?工作经验就能代表 一切吗?”她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你们不外是个小公司,不培育本人的人才,拿什么跟别 人合作?” 那是1997年3月份,君达公司方才成立。五年后,在君达实业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陆 可人和肖然大吵了一架。陆可人说你算算我这些年帮你赚了几多钱,没有我,你能收购凯瑞 达?能拿下奇峰?没有我,你能过得了证监会那一关?“没有我,你早就破产了!”肖然摘 下眼镜在衬衫上擦了擦,冷冷地刺了她一句:“你怎样不说你当初招聘时什么容貌呢?要不 是我把你招进来,你会不会饿死?”说完戴上那副价值五千美元的玳瑁眼镜,慢吞吞地走了 出去,一边走一边警告她:“别高估了本人,陆蜜斯,分开君达公司,你照样什么都不 是。” 君达实业公司成立时只要三小我,肖然、韩灵、周复兴,肖然当总司理,韩灵管钱,周 复兴当人事司理。公司在在蛇口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楼上,170平米,一年六万块。这处所 离肖然住过的蓝园公寓不远,从窗口望出去,蓝园还象五年前一样喧哗紊乱,有人笑,有人 哭,有人望着天花板叹气。每当夜幕降临,总会有些面貌可疑的女郎走出来,走过挂满乳罩 内裤的楼道,走过肖然1991年的门前,袅袅婷婷地消逝在1997年的夜色里。五年了,似乎一 切都没变,而阿谁穿廉价衬衫、吃四块五一碗牛肉面的家伙,在光阴直达了个身,突然就成 了百万财主。这种变化经常会让肖然感应眩晕,想这事实是真的仍是假的,这一切,会不会 只是一场富贵而空虚的梦? 1996年伊能净香皂一共发卖了3300万,肖然把600多万提成拿到手,找陆锡明长谈了一 次。那时地方电视台正在放“伊能净”的告白,“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皂, 您的最佳选择”,肖然看后笑了一下,对陆锡明说:陆总,我们合同到期了,你把伊能净还 给我吧。陆锡明正想跟他畅谈1997年的发卖打算,一听此言,如被雷轰电打,立即呆在了那 里,吞吞吐吐地说你怎样能如许,这这这不是不知恩义吗?肖然奸笑,拿出那份《合作协 议》,说你要搞清晰,这商标是我的,只不外借你用一年。并且,“至多帮你赚了两万万 吧?”说完起身离去,姿势非常潇洒,象戏台上足登高屐、水袖飘举的旦角。快到门口了, 他又转过甚,笑嘻嘻地对陆锡明说:“有一件事我得提示你:不知恩义,这是商场的原 则。” 那年肖然只要26岁。两年之后,他找工商局和公安局抄了陆锡明的安尔雅公司,由于安 尔雅出产冒充伪劣的伊能净香皂。抄家那天陆锡明脸都白了,抓起德律风破口大骂,说肖然你 给我小心点!肖然笑笑挂了机,对旁边的赵伟伦说:“你如果能把陆锡明弄进去,我 再给你五十万。”赵伟伦谄媚地笑,说肖总,这事不克不及糊弄,我们公安局也得依法处事。肖 然把手里的派克金笔当的扔到桌上,轻蔑地看着面前的一级警督,说去你妈的,少跟我唱高 调,“一百万!” 一百万摞在桌上,差不多有一米高。雇凶杀人,能够杀几十个;拷女模特能够拷一百多 个,挤满一房子。肖然对韩灵说:“你如许的女人,我随时能够找来一大把,想滚你就滚 吧。” 韩灵晃了两晃,咚地坐到地上。外面起风了,轻风擦过灯影摇摆的街市,满城枝叶婆 娑,就象梦中的感喟。 说,喜不喜好我? 韩灵脸红了,低着头站在哪里,手心出汗,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肖然浩叹一声,作佯败状,“不喜好算了,我归去了。” 韩灵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声音低得只要鼻子才能听见:“我喜 欢……喜好。” 喜好我? 嗯,……喜好。 肖然兴奋极了,拿嘴在她脸上四处拱,拱过额头拱过鼻子,终究瞄准了方针,两小我笨 拙地亲了起来,亲了足有两分钟,韩灵憋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望长天,幸福地叹了一口 气。星光下,她脸上的唾沫象水银一样闪着光。 那是1990年的仲夏,繁星满天,草木葱翠。一对男女紧紧地拥抱着,偶尔低语,偶尔微 笑,偶尔幸福地叹气。轻风从灯影摇摆的街市吹来,悄悄拂过他们身旁,就象耳边的感喟。 到1997年,打骂曾经成了肖然和韩灵糊口中最主要的内容,为一顿饭吵,为一件衣服 吵,为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吵,吵得恩断义绝、势不两立。韩灵站在窗口说:“我真想从这 跳下去。”肖然激励她:“跳吧,摔不死我养着你,摔死了我养着你妈。” 你什么时候起头不爱我了? 少跟我说这个,肖然撇着嘴说,你看看你那样子。 韩灵走到镜前,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枯槁,眼角有淡淡的皱纹。 韩灵老了。阿谁星光下的女子,现在老了。 1997年6月12日,肖然通宵未归,韩灵给他打德律风,听见话筒里一片嘈杂,歌声,音乐 声,碰杯声,有个女人甜甜地说:老板,该你唱了,你唱啊。老板唱:“真情象梅花开过, 层层冰雪不克不及掩没,总有云开日出时候,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韩灵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扔下德律风,慢慢地走了出去,走下楼梯才发觉穿错了鞋,想要 归去换,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她就笑了,笑得泪光闪闪,这曾经不主要了,是的,一切都不 主要了。楼口有家彻夜停业的药店,她走过去,“我买安眠药。”值班老头猎奇地看了她一 眼,韩灵浅笑:“比来老是失眠,不吃药就睡不着。”老头说处方药不克不及随便买,最多给你 四片。韩灵摇头,掏出厚厚的一摞钱,笑着想:我连死都要用你的钱!老头心动了,她拿着 药往回走,夜风风凉地吹着,深圳的夜色如斯诱人,韩灵想,我来了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啊。回抵家,倒了一杯水,水太烫了,她用力地吹着,杯里波澜翻涌,几滴水溅了出来,直 溅到脸上,她伸手擦了擦,想这就算是我的眼泪吧。把药瓶倒空,一把一把地吞下去,没想 到它这么甜,比糖甜,比蜜甜,比什么都甜。她躺到床上,灯光直射入眼,这灯是半年前买 的,名牌,值三千多,有钱多好啊,韩灵喃喃自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外面起风了,窗帘 沙沙地响,韩灵问本人:要不要写遗书?算了,不写了,死这么小的事,有什么可写的呢? 再说,你就要睡着了,睡着了多好啊,一切都那么轻,那么轻,人也象飞了起来,轻快地 飞,又高又远地飞…… 你不克不及如许,肖然说,我对不起你,可是,你必然不克不及死,一看见你躺在那里,我…… 我…… 韩灵静静地看着他。肖然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眼里泪光闪灼,过了半天,他说: “我们成婚吧。” 他们成婚时没有通知任何人。在深港海鲜城最奢华的兰花包间,肖然点了澳洲龙虾、南 洋干鲍,还有六百多一樽的银翅。韩灵吃了两口,搁下筷子,浅笑着说:“我终究成了你的 老婆了。”肖然浅笑,韩灵继续浅笑着说:“我死也能够闭眼了。” 肖然脸上的浅笑一会儿僵住了,他转过身去,默默地站在窗前,嘴唇轻轻地颤抖着。窗 外繁星满天,六月的深圳草木葱翠。起风了,风吹过前尘旧事,在灯影摇摆的街市久久低 徊,象生射中蜿蜒不停的感喟。 (十三) 周复兴是肖然见过的最严谨的人。此人一年四时打着领带,头发永久硬硬地顶在头上, 毫不会有一根错乱,每天上班后都有个固定的法式:上茅厕、擦桌子、倒水,然后朝对面的 陆可人一笑。陆可人跟他对面坐了两年,每天城市在8点28分摆布收到这个笑容,误差毫不 跨越一分钟。肖然有时开打趣,说复兴啊,你晚上回家跟妻子上床,是不是也要讲究个程 序?周复兴不笑,一本正派地址头,说“没有法式就没无效率”,陆可人在旁边笑得直揉肚 子。 肖然一夜暴富,一时还顺应不外来,老板当得乌烟瘴气,君达公司开业一个月,他请周 复兴和陆可人吃了27天。他酒量不可,喝上两杯就脸红,拍着周复兴的肩膀说我们兄弟若何 若何,还建议要三人结拜,周复兴当大哥,陆可人是三妹,“有福同享,有难,这个这个, 我本人当!”气概堪比关老爷。那时的肖然很还善良,特别见不得别人刻苦,谁多干了点活 他就过意不去,立马掏腰包打赏。有一次买复印机,人手不敷,周复兴和一个民工费了吃奶 的劲才扛上楼来,扛得一身大汗,连衬衫都挂破了,肖然见了,顿生菩萨心肠,从钱包里掏 出120块钱,20块给民工,100块给老周,嘴里还不住声地道辛苦。阿谁民工突然发财,喝彩 跳踉而去,这壁厢周复兴却不干了,他掸掸身上的灰,面无脸色地把钱推归去,说这钱我不 能拿,你曾经付我工资了,然后一脸庄重地警告:“肖总,老板不是你这么当的,你得留意 点。”其时韩灵和陆可人都在,肖然自尊心大受其害,酸眉苦脸地反问:“那你告诉我,老 板该当怎样当?!”话音未落,只见周复兴轻拂云袖,漫卷长衣,大马金刀地走到桌前,挥 毫写下两个大字:权势巨子,然后递给他,淡淡地说钱不克不及处理所有问题,你得有这个。 几年后,肖然成了一个深居幕后的老迈,一般环境下不会在公司露面,偶尔呈现一次, 或召会议议,或商谈国是,从来都是脸色刚毅、目如鹰隼、大步流星,不管跟谁谈话,他都 直盯盯地逼视着对方,似乎不断能看到人心里,再细小的缝隙都难以遁形。秘书刘虹第一次 进他办公室时,跟他说了不到两句话,手就一个劲儿地颤抖。2000年一个内地的下野副县长 来招聘,往他的买办台上摆了一大摞证书,然后滚滚不停地引见本人的辉煌过程,肖然听了 几句不耐烦,奋然起身,哗地把证书全扫落地上,严肃地喝问:“我不管你做过什么,我只 想晓得,你此刻能为我做些什么!”那县长登时呆若木鸡。收购凯瑞达之前,他搞了一个顾 问小组,请了良多专家传授,有次一个经济学博士给他上课,说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能够交 易,买卖不成只是价钱不合错误,其时人良多,肖然冷冷地顶了他一句:“我此刻要买你的命, 你开个价吧。”那博士张了张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按中国前人的说法,周复兴算是幸运的,才逢名主,马遇伯乐,赤兔马给了关老爷,这 都是小概率事务。但肖然本人也清晰,他这个伯乐其实是周复兴教出来的,没有周复兴,就 没有资产数十亿的君达集团,更不会有威名赫赫的肖老板。 君达公司是日化行业的一个奇观。从97年到2001年,公司膨胀了几千倍,有员工几千 人,注册本钱一亿元,除了“伊能净”洁身香皂,还开辟了“冰心雪肌”系列护肤品、“零 度香”香水、“娇滴”彩妆,每个牌子都卖得不错,在有些市场以至跨越了日化界的龙头老 大宝洁公司。2001年12月,公司在香港洲际酒店开董事会,散会后肖然跟周复兴一路宵夜, 眼望中银大厦高高的尖顶,心中激昂大方顿生,朗声吟道:本是沿路掠夺,不想弄假成真。这话 是朱元璋当皇帝后对刘伯温说的。周复兴往生蚝上挤了几滴柠檬汁,不动声色地警告他: “别满意忘形呵,你比朱元璋可差远了。看看宝洁,人家光在大陆市场一年就发卖一百多 亿,我们呢?十亿都不到。”肖然被攻讦得心中冒火,本地扔下筷子,恶狠狠地盯着他,周 复兴毫不害怕,继续报复:“你能拿出手的充其量有七、八个亿,折算成美元,也就一亿左 右,还没脱贫呢。敢玩美洲杯风帆赛么?敢进五美分赌场么——你也就去去澳门,上上弗兰 克——拿着五百万美元一个的筹码,你腿肚子都要颤抖吧?”肖然大肆咆哮,拍案怒斥,说 我他妈再穷也比你富一万倍,你仍是要靠我养活着,你算什么工具!周复兴笑,说一万倍太 夸张了吧,最多几百倍。肖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拿眼死死地瞪着他。周复兴跟他对视了一会 儿,俄然叹口吻,说我晓得我该走了,今晚这些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你这几年变得太多 了,要沉着一下。别的,告诉你一件事,他游移了一下,“……我前两天给韩灵打了个电 线月底,韩妈妈到深圳看女儿,一抵家就不由得掉眼泪,说你才26岁,怎样老成 这个样子了?韩灵笑着抚慰她,说创业嘛,必定要累点,“不外此刻好了,我们有钱了,你 看肖然多疼我,给我买几千块的化妆品。”说完回头看了肖然一眼,肖然一脸谦善的笑。韩 妈妈伤感完了,在屋里遛达了一圈,起头攻讦起他们的糊口习惯来,说你看看你们这乱的, 哪象个过日子的样啊。然后慎重建议:你们也老迈不小了,要个孩子吧,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啊。话刚说完,韩灵一会儿低下头去,旁边的肖然悄悄抖了一下,脸象刷过的一样白。 韩灵第二次堕胎后大哭了一场。那段时间肖然不断在外出差,等回到深圳,她的肚子已 经很较着了,经常嘎嘎地恶心,按她的意义,这孩子必然要生下来,她身体不断欠好,春秋 也不小了,谁晓得当前还能不克不及怀孕。肖然虽然很担忧这孩子的血统,恨不克不及一把将它抠出 来问个大白,但证据不足,也不敢公开审讯,只能在心里猜忌不休。生孩子终究是大事,他 考虑了好几天,仍是决定要做掉,说创业阶段,啊,哪有精神去照应孩子?“我们连婚都没 结,孩子生下来,户口怎样办?上学怎样办?你想让他当一辈子黑人啊?”说得韩灵无言以 对,呜呜地哭,第二天就跟着他去了病院。 手术持续了快要一个小时,韩灵汗流浃背,整小我象是从汤锅里捞出来的,嗓子都喊哑 了。肖然在门外焦燥地来回乱走,心里象长草了一样,又担忧又烦燥,担忧韩灵的身体,烦 燥的是本人可能当了冤大头还不晓得:他前次一走一个多月,谁晓得这孩子是哪个王八蛋 的。好容易打完了,肖然横抱起韩灵要往外走,阿谁女大夫站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看了 一会儿,面无脸色地说你们造孽呵,“是个双胞胎。”肖然脑袋嗡的一声,垂头看见韩灵双 眼流泪,精神焕发地问他:“此刻你对劲了?” 韩妈妈在深圳住了一个月,去了世界之窗、锦绣中华、大小梅沙,肖然也竭力尽孝,抛 下公司的事,带着丈母娘四处旅游,香港回归之夜还带他们去沙头角看了焰火。说起韩灵小 时候的故事,三小我都笑。笑完了咂咂嘴,就感觉有点不是味道。临走前,韩妈妈慎重嘱 托:“肖然,你此刻有钱了,可不克不及学坏啊,韩灵没有爸,我脾性也欠好,她从小到大受了 不少冤枉,你可不克不及欺负她。”肖然满口承诺,说妈你就安心吧,我们豪情好得很。说完抬 起头,看见韩灵正在内视镜中冷冷地看着他。 韩灵幸福地打了两次胎,从此没了生育能力。这一点,她妈到死都不晓得。 韩妈妈死前的几个小时很清醒,摸着韩灵的头发,说你也别挑了,找小我嫁了吧,生个 孩子,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韩灵抓过她妈的手,脸上泪如雨下,说:“我晓得,我知 道……” 那时肖然正在澳门葡京酒店打赌,不到一个小时输了70多万,输得贰心乱如麻,走到回 廊上忽忽不乐地抽烟,面前灯光闪灼,耳边歌乐悠扬,在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女两头,肖然心 中一动,象是俄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低下头,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那时刘元正在筹备亲事,他的新娘翻出一张照片,不怀好意地问他:“这女的是谁?是 不是你的老恋人?”刘元接过照片,看见十一年前的韩灵慢慢转过身,俏生生地站在花丛 中,对着他轻轻一笑。刘元放下照片,悄悄把新娘搂进怀里,说别瞎猜,“她只是我的一个 同窗。” (十三) 周复兴是肖然见过的最严谨的人。此人一年四时打着领带,头发永久硬硬地顶在头上, 毫不会有一根错乱,每天上班后都有个固定的法式:上茅厕、擦桌子、倒水,然后朝对面的 陆可人一笑。陆可人跟他对面坐了两年,每天城市在8点28分摆布收到这个笑容,误差毫不 跨越一分钟。肖然有时开打趣,说复兴啊,你晚上回家跟妻子上床,是不是也要讲究个程 序?周复兴不笑,一本正派地址头,说“没有法式就没无效率”,陆可人在旁边笑得直揉肚 子。 肖然一夜暴富,一时还顺应不外来,老板当得乌烟瘴气,君达公司开业一个月,他请周 复兴和陆可人吃了27天。他酒量不可,喝上两杯就脸红,拍着周复兴的肩膀说我们兄弟若何 若何,还建议要三人结拜,周复兴当大哥,陆可人是三妹,“有福同享,有难,这个这个, 我本人当!”气概堪比关老爷。那时的肖然很还善良,特别见不得别人刻苦,谁多干了点活 他就过意不去,立马掏腰包打赏。有一次买复印机,人手不敷,周复兴和一个民工费了吃奶 的劲才扛上楼来,扛得一身大汗,连衬衫都挂破了,肖然见了,顿生菩萨心肠,从钱包里掏 出120块钱,20块给民工,100块给老周,嘴里还不住声地道辛苦。阿谁民工突然发财,喝彩 跳踉而去,这壁厢周复兴却不干了,他掸掸身上的灰,面无脸色地把钱推归去,说这钱我不 能拿,你曾经付我工资了,然后一脸庄重地警告:“肖总,老板不是你这么当的,你得留意 点。”其时韩灵和陆可人都在,肖然自尊心大受其害,酸眉苦脸地反问:“那你告诉我,老 板该当怎样当?!”话音未落,只见周复兴轻拂云袖,漫卷长衣,大马金刀地走到桌前,挥 毫写下两个大字:权势巨子,然后递给他,淡淡地说钱不克不及处理所有问题,你得有这个。 几年后,肖然成了一个深居幕后的老迈,一般环境下不会在公司露面,偶尔呈现一次, 或召会议议,或商谈国是,从来都是脸色刚毅、目如鹰隼、大步流星,不管跟谁谈话,他都 直盯盯地逼视着对方,似乎不断能看到人心里,再细小的缝隙都难以遁形。秘书刘虹第一次 进他办公室时,跟他说了不到两句话,手就一个劲儿地颤抖。2000年一个内地的下野副县长 来招聘,往他的买办台上摆了一大摞证书,然后滚滚不停地引见本人的辉煌过程,肖然听了 几句不耐烦,奋然起身,哗地把证书全扫落地上,严肃地喝问:“我不管你做过什么,我只 想晓得,你此刻能为我做些什么!”那县长登时呆若木鸡。收购凯瑞达之前,他搞了一个顾 问小组,请了良多专家传授,有次一个经济学博士给他上课,说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能够交 易,买卖不成只是价钱不合错误,其时人良多,肖然冷冷地顶了他一句:“我此刻要买你的命, 你开个价吧。”那博士张了张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按中国前人的说法,周复兴算是幸运的,才逢名主,马遇伯乐,赤兔马给了关老爷,这 都是小概率事务。但肖然本人也清晰,他这个伯乐其实是周复兴教出来的,没有周复兴,就 没有资产数十亿的君达集团,更不会有威名赫赫的肖老板。 君达公司是日化行业的一个奇观。从97年到2001年,公司膨胀了几千倍,有员工几千 人,注册本钱一亿元,除了“伊能净”洁身香皂,还开辟了“冰心雪肌”系列护肤品、“零 度香”香水、“娇滴”彩妆,每个牌子都卖得不错,在有些市场以至跨越了日化界的龙头老 大宝洁公司。2001年12月,公司在香港洲际酒店开董事会,散会后肖然跟周复兴一路宵夜, 眼望中银大厦高高的尖顶,心中激昂大方顿生,朗声吟道:本是沿路掠夺,不想弄假成真。这话 是朱元璋当皇帝后对刘伯温说的。周复兴往生蚝上挤了几滴柠檬汁,不动声色地警告他: “别满意忘形呵,你比朱元璋可差远了。看看宝洁,人家光在大陆市场一年就发卖一百多 亿,我们呢?十亿都不到。”肖然被攻讦得心中冒火,本地扔下筷子,恶狠狠地盯着他,周 复兴毫不害怕,继续报复:“你能拿出手的充其量有七、八个亿,折算成美元,也就一亿左 右,还没脱贫呢。敢玩美洲杯风帆赛么?敢进五美分赌场么——你也就去去澳门,上上弗兰 克——拿着五百万美元一个的筹码,你腿肚子都要颤抖吧?”肖然大肆咆哮,拍案怒斥,说 我他妈再穷也比你富一万倍,你仍是要靠我养活着,你算什么工具!周复兴笑,说一万倍太 夸张了吧,最多几百倍。肖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拿眼死死地瞪着他。周复兴跟他对视了一会 儿,俄然叹口吻,说我晓得我该走了,今晚这些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你这几年变得太多 了,要沉着一下。别的,告诉你一件事,他游移了一下,“……我前两天给韩灵打了个电 线月底,韩妈妈到深圳看女儿,一抵家就不由得掉眼泪,说你才26岁,怎样老成 这个样子了?韩灵笑着抚慰她,说创业嘛,必定要累点,“不外此刻好了,我们有钱了,你 看肖然多疼我,给我买几千块的化妆品。”说完回头看了肖然一眼,肖然一脸谦善的笑。韩 妈妈伤感完了,在屋里遛达了一圈,起头攻讦起他们的糊口习惯来,说你看看你们这乱的, 哪象个过日子的样啊。然后慎重建议:你们也老迈不小了,要个孩子吧,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啊。话刚说完,韩灵一会儿低下头去,旁边的肖然悄悄抖了一下,脸象刷过的一样白。 韩灵第二次堕胎后大哭了一场。那段时间肖然不断在外出差,等回到深圳,她的肚子已 经很较着了,经常嘎嘎地恶心,按她的意义,这孩子必然要生下来,她身体不断欠好,春秋 也不小了,谁晓得当前还能不克不及怀孕。肖然虽然很担忧这孩子的血统,恨不克不及一把将它抠出 来问个大白,但证据不足,也不敢公开审讯,只能在心里猜忌不休。生孩子终究是大事,他 考虑了好几天,仍是决定要做掉,说创业阶段,啊,哪有精神去照应孩子?“我们连婚都没 结,孩子生下来,户口怎样办?上学怎样办?你想让他当一辈子黑人啊?”说得韩灵无言以 对,呜呜地哭,第二天就跟着他去了病院。 手术持续了快要一个小时,韩灵汗流浃背,整小我象是从汤锅里捞出来的,嗓子都喊哑 了。肖然在门外焦燥地来回乱走,心里象长草了一样,又担忧又烦燥,担忧韩灵的身体,烦 燥的是本人可能当了冤大头还不晓得:他前次一走一个多月,谁晓得这孩子是哪个王八蛋 的。好容易打完了,肖然横抱起韩灵要往外走,阿谁女大夫站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看了 一会儿,面无脸色地说你们造孽呵,“是个双胞胎。”肖然脑袋嗡的一声,垂头看见韩灵双 眼流泪,精神焕发地问他:“此刻你对劲了?” 韩妈妈在深圳住了一个月,去了世界之窗、锦绣中华、大小梅沙,肖然也竭力尽孝,抛 下公司的事,带着丈母娘四处旅游,香港回归之夜还带他们去沙头角看了焰火。说起韩灵小 时候的故事,三小我都笑。笑完了咂咂嘴,就感觉有点不是味道。临走前,韩妈妈慎重嘱 托:“肖然,你此刻有钱了,可不克不及学坏啊,韩灵没有爸,我脾性也欠好,她从小到大受了 不少冤枉,你可不克不及欺负她。”肖然满口承诺,说妈你就安心吧,我们豪情好得很。说完抬 起头,看见韩灵正在内视镜中冷冷地看着他。 韩灵幸福地打了两次胎,从此没了生育能力。这一点,她妈到死都不晓得。 韩妈妈死前的几个小时很清醒,摸着韩灵的头发,说你也别挑了,找小我嫁了吧,生个 孩子,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韩灵抓过她妈的手,脸上泪如雨下,说:“我晓得,我知 道……” 那时肖然正在澳门葡京酒店打赌,不到一个小时输了70多万,输得贰心乱如麻,走到回 廊上忽忽不乐地抽烟,面前灯光闪灼,耳边歌乐悠扬,在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女两头,肖然心 中一动,象是俄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低下头,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那时刘元正在筹备亲事,他的新娘翻出一张照片,不怀好意地问他:“这女的是谁?是 不是你的老恋人?”刘元接过照片,看见十一年前的韩灵慢慢转过身,俏生生地站在花丛 中,对着他轻轻一笑。刘元放下照片,悄悄把新娘搂进怀里,说别瞎猜,“她只是我的一个 同窗。” (十四) 1997年是刘元事业最畅旺的一年,他们公司在马来西亚新建了一个出产基地,把他抽调 过去干了三个月,刘元受命于危难之中,鞠躬尽瘁,奋勇向前,三个月里聘请了四百多名员 工,成立了全套的办理轨制,还抓了一个贼。日本运来的出产设备有庞大的变乱隐患,试生 产不到两小时,接口电缆就烤焦了,滋滋地直冒火星,刘元没跟本地的皇军筹议,判断地拉 了电闸,连夜向日本总部报告请示,要求立即派工程师进厂检修。过后刘元本人都有点后怕:如 果他再多担搁半分钟,整套设备就要报废,那可是几百万美元啊。回国后,排行第二的日本 老板特地到深圳来看他,说我正在考虑若何奖励你,旁边的中国区总裁一个劲地对他眨眼, 刘元笑笑不睬,对老板鞠了个躬,说身为公司的一员,这都是该当做的,我不要任何奖励。 此老板经常跟日本皇太子打球,跟掌管金融财务的大藏省有很极深的渊源,他女伴侣在 中国期间不断带着一副大墨镜,打死都不愿摘,本来此人是个万人钦慕的大明星。刘元觐见 时没想到这个边幅鄙陋的老家伙有这么大的来头,应对之处颇有失礼,但他大白一个事理: 越是不要,获得的就越多,所谓“善用兵者隐其形,有而示之以无”,刘元没读过《孙子兵 法》,这招却也暗合了兵书的事理,叫作“要而示之以不要”。 一个月后,公司在上梅林为他买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没有按揭,一次性付清,花 了快要六十万。搬场那天可谓是三喜临门,升官、置业,性病也治好了,洗澡时刘元搓着自 己的身体长叹,想我此刻比99%的中国人都过得好,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 刘元至今也不晓得是谁把性病传给他的,他那段时间找了不下二十个姑娘,想起来每一 个都颇为可疑。到1996年,嫖客刘元对他的皮肉生活生计已渐生厌倦,这事花钱劳力又伤身,严 重不合适经济准绳。当热情一泻如注,无边的空虚潮涌而来,四壁冰凉,灯光黯淡,多年前 那张年轻而纯正的脸就会沿光阴飘飘而来,在身边忽远忽近地问:这是你吗,刘元,这是你 吗? 此种孤单不成言说 亲爱的 执此冰凉之手 让我们一路孤立无援 …… 这是校园诗人刘元终身中独一颁发过的诗,写于1989年秋天,名字叫《雨水飘落》。十 四年后,他在阳光酒店二楼的餐厅里对我说:其实没有哪只手能够握一辈子,是不是?过了 一会儿,他凄然一笑,说你不要把我写一个好人,你写肖然吧,“他曾经死了。” 他那时方才离了婚。 刘元从马来西亚回国的时候,肖然正在策动他的第一次夏日攻势,“伊能净”在地方一 套日夜不断地轰炸,各地的订单象雪片一样飞来,每小我都在加班,周复兴持续面试了十七 个小时,招了27名发卖员,每人发一万块钱,日夜兼程奔赴全国各地。那时候君达公司还没 有本人的工场,肖然找陆锡明谈了三天,总算临时处理了出产问题,但付出的价格也是巨 大:他以成本价的双倍收购安尔雅出产的香皂,每次发货再多付总价10%的运费,光这两 项,陆锡明一年就能够赚几百万。 所谓生意,其实就这么简单。到6月30号截止,伊能净共发卖回款2400万,除去300万生 产运输成本,540万的告白,200多万的其他费用,还有一点能够忽略不计的工资和税款,肖 然至多赚了一万万。周复兴说,老板,你该考虑两件事了:第一,建个工场,不处理出产问 题,我们就永久受制于陆锡明;第二,买辆车吧,你是万万财主了,再坐出租车就太不象话 了。 肖然的第一辆奔跑是老款的SEL560,车开抵家的时候,他和韩灵都很兴奋,这可是奔跑 啊,两年之前,两小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工具。肖然刚领牌,不敢开快,以每小时六公里的速 度开到南海酒店,花七百多吃了顿烛光晚餐,然后不断兜风到上海宾馆,韩灵看了一路,笑 了一路,笑得肖然柔情爆发,探过身去在她脸上梆地亲了一下,韩灵幸福得差点昏死过去。 那是他们的蜜月。肖然终身中独一的、最初的蜜月。 1997年8月20日,韩妈妈分开深圳的第九天。周复兴在新落成的君达工场调试设备,陆 可人在宝安跟两家供应商构和,谈价钱象打骂一样,老板娘韩灵给陆锡明送去了最初一张支 票,74万元,刚回到办公室,肖然就通知她:你被解雇了,所有人都诧异地抬起头,韩灵一 时反映不外来,象傻了一样望着他,只见肖然满脸通红,低声怒斥:“你回家吧,你这个没 用的工具!” 肖然跟安尔雅合作期间不断很憋气,陆锡明在两个月里把原材料的报价提高了60%,还 多次向经销商间接发货,按照周复兴的估量,这至多让君达公司丧失了三、四百万。肖然暗 示过、哀告过、警告过,最初不吝以砍头相要挟,陆锡明丝毫不为所动,笑嘻嘻地回应他: “狗吃了屎还得感谢仆人呢,肖老板,你忘了当初是靠谁起身的了?要知恩图报嘛。”肖老 板怒极,四环素牙咬碎,一脚踢翻椅子摔门而去,心中恨不克不及生撕了他。 韩灵在外面跑了一成天,身上脸上汗水直流,肖然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也有点 不忍,但一想起陆锡明那张可恶的狗脸,立即又暴怒起来:“跟你说过几多次了,付款之前 要跟老周通一下气,你,你,”他突然找不到词了,“你!” 韩灵她妈刚走九天。九天前,她一脸慈爱地对肖然说,韩灵受了不少冤枉,你可不克不及欺 负她。肖然浅笑:“妈,你安心吧,我们俩这么多年的豪情,我会好好对她的。” 韩灵环视四周,所有的人都低着头静静地干事,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她看了他一眼,默 默地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来,眼圈曾经起头发红。办公室不是打骂的处所, 韩灵强忍悲愤,一声不发地把工具收拾好,回身就往外走。肖然几回想叫她,张了张嘴,最 终仍是没叫出来。韩灵下了楼,走进喧哗芜杂的蓝园公寓,一对情侣偎依着从旁边走过,她 看着看着,眼泪终究不由得慢慢地流了下来。 那时刘元刚演讲完,拍拍手走下台来,一个容貌秀气的姑娘敬慕地看着他,说你讲的真 好,我们互换一下手刺吧。刘元双手接过手刺,嘴里念道:“赵捷?”赵捷浅笑点头,刘元 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感受心悄悄跳动,脑袋里轻轻有点恍惚,好象又回到了1989年的迎新 会场,阿谁艳阳高照的秋天午后。 那年他20岁,穿25块钱的牛仔裤,9块钱的T恤衫。在宏观经济学的讲堂上,他提笔写下 一首情诗,名字叫《雨水飘落》。 亲爱的,执此冰凉之手,让我们一路孤立无援。 (十五) 黄昏时陈启明喜好一小我坐在台阶上,看落日西下,夜鸟回旋,校园里漂浮着一层玫瑰 色的雾气。片子要开场了,情侣们手拉手走进会堂,躲在暗中的角落里又抱又啃;舞厅里音 乐响起来了,女寝楼下站满了衣冠楚楚的男士,有的焦燥不安,有的故作潇洒,年轻的心中 激情飞扬。温暖而昏黄的夜色里,恋爱就象环抱方圆的空气,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发生。而 陈启明却老是一小我坐在那里,面前人影舞动,草长花开,指缝里烟头一明一灭地闪着,象 天空最远处的星光。坐得够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踩着本人的影子往回走,路灯温和地照 下来,他脸上脸色幸福而又迷惘。 你挺英勇的。孙玉梅走进204,端详了一下脏乎乎的四壁,一脸温柔地对陈启明说。 陈启明欠好意义了,扯过一件脏衣服擦了擦凳子,吞吞吐吐地说:“孙玉梅,你坐你坐 你请坐”,嘴象漏了一样。邓辉憋不住,趴在上铺嗤地笑了一声,笑得陈启明满脸通红,象 被谁扇了一耳光。 孙玉梅笑吟吟地看着他,陈启明惊惶失措,脑袋象被泥巴糊住了,一句话也想不出 来。过了半天,孙玉梅站起来,说我住316,你有空来找我玩儿吧,都是河北老乡,我们可 连线年,陈启明终身中独一的豪杰年代。七年之后,他象个童须眉一样扭扭怩怩地 问:“我当初如果英勇一点,你会怎样样?”孙玉梅舔了舔鲜艳欲滴的双唇,不屑地斜着眼 看他,陈启明赶紧注释:我没有此外意义,就是问问,就是问问。孙玉梅笑了,用腿碰碰他 的膝盖,落落风雅地建议:“启明,我们上床吧。” 陈启明立时傻了,象根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心中雷声滚滚轰响。 那时黄振宗快一岁了,爬得飞快,一见到他妈就咩咩地叫,象只没毛的小羊羔。黄芸芸 逗他:“说,你是妈咪的小狗狗”,小狗狗跟着学:“狗~~狗”,黄芸芸乐不成支,操一口 糟糕的洋泾浜国语继续教育:“说爸爸,爸爸是个大学生!”小狗狗不学了,四手四脚地爬 开,黄芸芸颠颠地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小狗狗舞动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抓得她头 如鸡窝。 你若是不欢快,就让他跟你姓吧,黄芸芸说。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没措辞,呼地把儿子举到头顶,黄振宗五肢发抖,在空中哈哈大 笑。陈启明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小鸡鸡,说给爸爸香一个,黄振宗乖巧地嘟起嘴,在他脸上 “奔儿”亲了一下,陈启明笑了,踮起脚,象跳芭蕾一样转了个圈,看见黄芸芸斜靠在门 上,说你玩女人我不管,但别忘了,她笨拙地笑了一下,“我们有个儿子。” 黄振宗周岁那天,黄村长仁发在华海大酒楼摆了四十多桌,黄芸芸的姐姐姐夫、七大姑 八大姨都来了,红包收了满满一箩筐。酒过三巡菜到王八,黄仁发抱着孙子举行抓周典礼, 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只见黄振宗双管齐下,左手捉住一张百元大钞,右手抄起一朵塑料花, 在他爷爷怀里又跳又蹦,笑得嘎吱有声。黄仁发乐得脸上老皮零落,陈启明在台下笑得也是 双眼一线,想这小子是小我才,又好钱又好色,不愧我的种。正美着呢,裤袋里的手机俄然 急促地响起来,一座的目光都凝视着他。陈启明走到门口喂了两声,没有回音,正想挂机, 听见孙玉梅象感喟一样问他:“你在哪里?我想你。”这时合座彩声,人人畅怀大笑,陈启 明回过甚来,看见黄芸芸正半笑不笑地望着他,小眼睛里光线闪灼,似有深意。陈启明挂上 德律风,默默地往回走,笑声更响了,包间里声浪震天,一片欢声笑语之中,陈启明突然悄无 声息地抖了一下。 我爱你,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孙玉梅摸摸他的脸,清澈的月光下,她象天使一样斑斓。陈启明闭上眼,听见她吝惜地 说,“孩子”,她说,“可怜的孩子,别忧伤了,这是我们的命啊。” 那是1997年6月,小梅沙。月亮滑进云层,海面上波光闪灼。一片静谧之中,陈启明忽 然翻身而起,一把将孙玉梅搂过来,象山君一样在她脸上又咬又啃。啃着啃着,月亮出来 了,孙玉梅睁开眼,看见一滴眼泪正慢慢地从陈启明脸上滑落下来。 那夜月光如水,远处的深圳沉沉入睡,这是小梅沙,离深圳还有二十公里。 从96年到97岁尾,陈启明在孙玉梅身上花了不下50万。孙玉梅说裙子旧了,他一次就给 她买了四条新的;孙玉梅说你这手表真标致,他二话不说就去东方名表买了块劳力士,2万4 千块;孙玉梅说服装生意挺来钱的,他第二天就到女人世界买了两节柜台,十六万多。1998 年6月23日,孙玉梅大义凛然地质问:“陈启明,你给我说清晰!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一分 钱?”陈启明立时傻了,象根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心中雷声轰响。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深深 地低下头,说没错,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都是我本人犯贱”。 那时肖然正在华南卫视加入告白竞标,八点档组合套餐标价350万,肖然举了两次牌还 是没能拿下,周复兴说算了吧,都600万了,有这个钱我们还不如上地方一套呢,肖然悻悻 缩手,喝了一口水,扭头看见了卫媛。 卫媛那年二十二岁。她站在一排摄影记者两头,象梅花鹿一样骄傲地昂着头,脖子上一 条红宝石项链非分特别抢眼,一个月后,肖然陪她逛香港周大福珠宝店,看见那款子链就挂在橱 窗里,标价十七万港币。 迎着肖然的目光,卫媛轻快地眨了眨眼,肖然笑了,卫媛也笑了,落日斜斜地照进来, 她脸上的笑容象暗夜乍放的鲜花,斑斓、鲜艳、如斯诱人。 那时韩灵正在家里翻看照片,落日斜斜地照进来,屋里空阔而孤清。韩灵懒洋洋地躺在 沙发上,看几年前的阿谁本人在分歧场景里几次挥手,几次浅笑,目光中幸福满溢。还有肖 然,在校门口、在花丛中、在海边山上,搂着抱着依偎着,每个脸色都那么温柔,那么甜 蜜。有一张是她和肖然的合影:肖然横抱着她坐在石凳上,笑得两眼弯弯,她的头仰着,嘴 巴半开半闭,好象正在说着什么。韩灵看着,不由得笑了一下,昂首看看空阔而孤清的家, 仿佛又听见了昔时的声音。 你晓得吗,肖然贴着她的耳朵说,“抱着你,就象抱着本人的小女儿。” 那时黄振宗会走路了,黄芸芸笑嘻嘻地跟他筹议:“小猫猫,你跟爸爸姓,叫陈振宗好 欠好?”小猫眨了眨眼,猎奇地看着她。黄芸芸牵起他胖乎乎的小手,在客堂地方慢慢走 步。德律风响了,黄芸芸过去接听,小猫一小我蹒跚了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黄芸芸急 了,扔下德律风就往回跑,还没跑到身边,黄振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黄昏了。落日西下,夜鸟回旋,在多年之前的校园里,陈启明正孤单地坐着,脸色忧 郁,眼神苍茫,守望他此生的恋爱。 (十六) 204室六小我,老迈张俊锋来自甘肃武威,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爱洗澡,袜子脱下来 能够做蚊香;刘元睡他下铺,四年里最悔恨的一件事就是本人竟然长了个鼻子;肖然和范越 睡门边那张床,大一那年他俩经常在一路踢球,12年后,后卫肖然富若帝王,先锋范越下岗 后开了间小吃店,有一天消防大查抄,要封店,他抡起马勺打垮了两个,要跑没跑掉,当着 妻子孩子的面被打了个半死,然后判了三年;陈启明和邓辉在另一张床上,有一天熄灯后, 邓辉穿戴裤衩跳到房子地方,说哥哥们,开会了,我们来谈抱负吧。 十五年后,他们回忆起阿谁冬夜,谁都记不起肖然说过什么。刘元说他要当官吧,好象 最低也要当个部长;陈启明说不合错误,我记得他说要当教员,栽得桃李满全国;争了半天没争 大白,最初拨通了邓辉的手机,邓辉在德律风里言之凿凿:“他那时就想当亿万财主!你们忘 了?他还说要跟比尔盖茨掰手腕!”陈启明对着德律风骂了一句,说王八蛋,你胡扯什么,那 可是1987年,还没有比尔盖茨呢。说完他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了半天,刘元的脸慢慢白 了,眼眶乌青,瞳孔放大,阴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他怕冷似地缩了缩脖子,象是有小我在他 背后悄悄地吹了一口吻。 十五年了,阿谁死者的抱负,曾经无人记得。 陆可人放在人群中也算美女,但一跟卫媛站在一路就成了孔雀身边的老母鸡,脸不如, 腰不如,毫无荣耀,为此她隐模糊约地有点恨她。卫媛身高一米六九,前凸后撅,惹人鼻 血,脸蛋长得也标致,每次在电视上看见华南卫视那位出名的美女,她就报以冷冷地一声 嗤,说她其实一点都不标致,若是不是跟某或人上过床,她哪会有今天?肖然逗她,说你是 吃醋吧,你是不是也想跟或人上床,成果人家没理你?卫媛不生气,还有点骄傲,说我只让 他看了看,就当上了掌管人。肖然一会儿厌恶起来,光着屁股走到窗前,眼珠子几乎能把玻 璃瞪破,就在这时接到了陆可人的德律风。 陆可人嘻嘻地笑,说老板,你是不是正在温柔乡里啊。 98年的肖然还没请保镖,也没有那么大的严肃,特别在周复兴和陆可人面前,底子摆不 起架子来。他笑了笑,说不要乱说,什么事?说吧。 陆可人笑个不断,说我跟华南卫视的胡振华聊了一个下战书,他说你的掌管人女友是个烂 人,人尽可夫啊,老板,你小心身上长大疮。 肖然警戒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堆白花花的肉,冷冷地回应:“你深更三更打德律风就为说这 个?” 陆可人咯咯一笑,声音俄然冷了下来,听起来非分特别遥远,说当然不是,你来病院看看 吧,“你妻子出事了。” 每年麦收和春节之前,都是深圳的刑案高发期,这个城市70%以上都是暂住生齿,民工 们汗如雨下地干一年,赚的那点钱还不敷肖然吃一顿饭的,若是赶上黑心老板,干完了活不 发钱,门一锁跳墙而去,连根毛都找不到,那就真成了杨白劳,想回家都回不去。既然这城 市背弃了我,那就在辞别前将它洗劫一空。所以每年这两个时候城市发生一些出格恶劣的案 件,暗中的角落里总有人逡巡而动,逮着机遇就下死手,抢了工具再捅上几刀,让那些崇高 的鲜血流出来,涂满这城市每个肮脏而暗中的角落。 肖然赶到病院的时候,韩灵正躺在床上颤抖,陆可人和周复兴都在,看见肖然进来,他 俩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韩灵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象块凉粉一样抖了一会儿, 一头扎进肖然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韩灵算是幸运的,胳膊划了个血口儿,脖子上有块淤青,此外没有此外问题。但这件事 给她留下了个后遗症: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蜷缩在床上,听见风吹窗帘城市颤抖。直到肖 然身后,这弊端才不治而愈。那天她从西丽湖墓园回来,绕着四海公园走了好久,夜很黑, 天上星光明灭,走到昔时出事的处所,她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她已经的家,那里仍然灯火辉 煌,向前看看肖然生前的奢华别墅,那里曾经空无一人。韩灵站了一会儿,终究哭了,漆黑 的夜里她泪如雨下,想起肖然四年前说过的话:别怕,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他把她紧紧抱 进怀里,“我还疼你,不要怕,不要怕……” 他是真心的,韩灵说。我昂首看看她,她一会儿井井有条起来,“我从来没恨过他…… 他给我留了一万万,不是,不是由于这个,你不克不及这么写,你不晓得,”她眼圈俄然红了, 转过身去擤了一下鼻子,过了足有一分钟,她幽幽地说:“你不晓得他温柔的时候有何等 好。” 我正试着描述这些人的生平,在写作过程中,我不时能感受到有一种强大的、悲怆的东 西包抄着我,生者和死者都在场,一切都象是偶尔,一切又象是事后排练好了,人世各种, 不外是这出戏的一个过场。而谁将是最初的谢幕人? 肖然身后,再也没有人恨他。陆锡明说他至多帮我赚了两万万,我怎样会恨他?赵伟伦 说我只不外判了十年,出来后照样无机会好好做人,他呢?连命都丢了;陈启明说他生前是 我的兄弟,身后仍然是;刘元叹口吻,念了两句诗:“金樽已空梦未醒,繁花开处血斑 斑。”然后转过甚,目光灼灼地问:你懂么? 金樽已空梦未醒, 繁花开处血斑斑。 2001岁尾,肖然在粤东一座无名小山上求到这两句诗,其时无人能懂。一个月后,他悄 悄立了一份遗言,任何人都不晓得。那时他正处于事业的巅峰,声名远震,富比贵爵,但在 心里,他是不是早就把本人当成了一个死人? 韩灵被抢后得上了严峻的神经虚弱症,整夜整夜地失眠,一合上眼就感受面前有人,头 发一把把地往下掉,就显露干涸的、没有光泽的头皮。有一天肖然很晚才回来,看见她勾着 头坐在地上,头发披垂着,一声不发。他说你怎样了,要睡到床上睡去。韩灵没有反映,他 上去推了她一下,韩灵象根木头一样回声而倒,肖然慌了,冲到床头要打急救德律风,这时韩 灵俄然醒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说肖然,她双目流泪,说肖然,我要回家。 那天他们说了良多话,肖然昏黄入睡的时候,听见韩灵在耳边悄悄地问:“肖然,我走 了,你会不会想我?”肖然一会儿睁开眼睛,说别痴心妄想了,快睡吧,天都要亮了。韩灵 叹口吻,啪地关了灯,屋里一会儿黑了下来,沉寂而空虚的暗中中,韩灵听见波澜翻卷、风 过树稍,整个世界充满了悉悉索索地声响,她闭上眼,身体用力地蜷缩着,模模糊糊中,那 只粗大的手又伸了过来,“不要叫!”那只手把她的嘴捂得死死的,一个低落的声音说: “你要敢喊,我就一刀捅死你!” 韩灵的心急促地跳动,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但就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那只手 起头猥亵地在她全身上下乱摸,韩灵哭了,就象在多年前那间简陋肮脏的片子院里,她胸口 压着巨石,看见梦里的本人满身冰凉,孤独地啜泣。 那天送韩灵到病院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宵夜回来,在黑影里激情亲切了好久,然后依偎着慢 慢往回走,走到一个小山包旁,听见上面悉悉索索地响,那姑娘有点害怕,紧紧抓着男友的 胳膊,小伙子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她说,走,上去看看,那好象是小我。 韩灵。韩灵趴在一片长草之中,四肢举动都捆着,嘴里塞着一大团芭蕉叶,正一点点地往山 下挪动。那姑娘尖叫一声,一步蹿到男友死后,死死地搂着他的腰。小伙子壮起胆量,伸手 把那团树叶揪了出来,韩灵下巴拄地,神色惨白,颤抖着嘴唇说:“救……拯救啊。” 拯救啊,卫媛笑嘻嘻地说,你要吃了我啊?肖然不睬她,一把将她扔到床上,三下两下 脱了衣服,凶猛地扑了上去。 月亮出来了,光华如水,清辉洒遍,人世象洗过的一样,清爽干净,处处芬芳。 (十七) 潮阳强仔十一点钟醒来,象往常一样,抽了一根红塔山才起床。洗脸的时候用力大了 点,胸口的刀伤又在隐约作痛,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不晓得是骂砍他的东北佬,仍是骂 本人不小心。那一刀其实天性够躲开的,要不是四眼兵在旁边碍事,他绝对有决心在东北佬 出刀之前就把他打垮,一个标致的组合拳,左直拳、左摆拳、右钩拳,东北佬象个麻包一样 直飞出去,再跟上一脚,他的皮鞋可是特地订做的,前面有一圈钢板,一脚就能让他做不成 汉子。 潮阳强仔不算大人物,道上比他威风的有的是,但他认为本人迟早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出来混嘛,只需不怕死,敢打敢冲,谁城市敬你三分。再说潮阳强仔也懂老实,不偷不抢, 不捞过界,该收的收,不应收的一个子儿都不动,前次阿谁湖南佬约他去嘉华不夜城收钱, 那是谁的地皮,赫赫出名的白粉达啊,去不是找死吗?最初怎样样,湖南佬断了两条腿,讨 饭都不克不及在深圳讨。 在楼下的茶餐厅喝了一壶铁观音,吃了两笼虾饺、一笼干蒸,潮阳强仔感受本人满身都 热起来,四眼兵打德律风说姓赵的便条有个工作,问他做不做,他砰地把茶杯墩在桌上,粗声 大气地骂了一声“丢”,说当然做,赔钱都要做,不跟便条拉上关系,我们混一辈子都是小 虾米。 姓赵的便条跟他有点小小的渊源,1995年刚来深圳时,泊车场一场大战,潮阳强仔有了 点小小名声,但也蹲了十五天的班房,姓赵的那时还只是公安局的一个科长,挺和气的,问 了两句就让他走了,没打没骂,还丢了一根烟给他。后来在分歧的场所又打过两次照面,姓 赵的问他混得怎样样,还警告他别干违法的事,说“让我逮到,你就惨了。”不外脸上笑嘻 嘻的,一点差人的架子都没有,他其时就想,此人未来必有大处,气派纷歧般啊。 赵伟伦还和昔时一样和气,指指两头的平头,说这是肖老板,潮阳强仔和四眼兵赶紧作 揖,赵伟伦笑了笑,拿起皮包,说肖老板找你们有点事,你们谈吧,我回局里去了。肖然斜 着眼看了看赵警督,脸上有点轻轻的笑意。门关上后,他摆摆头,周复兴从包里拿出几摞钞 票,齐刷刷地码在桌上,肖然说这是五万块,不消杀人,不消动刀动枪,你们送一个孩子回 家就行。 这是肖然对于陆锡明的第二招,18个小时之后,他给陆锡明打德律风,说陆总,传闻你儿 子成就不错啊?陆总一会儿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哀求,说肖然我们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你别动我儿子。肖然爽朗地笑,说我只是找人送他回家,深圳车这么多,小孩子一小我回家 不平安啊。陆锡明满头流汗,听见肖然淡淡地说:“这事就算过去了,封你厂的事,你本人 该当能处理,我再给你两百万,也不算优待你。但你如果再用我的牌子,我会多找几个 人,”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一字一句地说:“送你儿子,回家!” 那是肖然第一次跟道上人接触,几年之后,潮阳强哥成了珠三角一带出名的好汉,过江 猛龙威到海,连香港澳门的事他都能插上一腿。肖然身后第三天,他带了四十多小我去祭 他,一色的黑西装黑领带白衬衫,酷似香港片子里的黑帮会议。强哥顶着一副大墨镜,脸上 阴阴的,看不出是悲是喜,他摸着肖然的遗像默哀了半天,然后直截了当地说:“生前事, 你罩我;死后事,我罩着你!”四十多条大汉同时鞠躬,强哥分隔人群大步往外走,鸦雀无 声的灵堂里,肖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面色安静,神志淡然,瞳孔轻轻有点收缩,似乎正 在怕着什么。 收拾了陆锡明,君达公司起头步入它的灿烂期,1998年7月,君达公司增资,注册本钱 从一百万增到五万万,作过几生成意的人都晓得,大陆公司的注册本钱大多都是假的,四处 挪借一下,一验完资就纷纷撤走,但君达公司这五万万可是扎结实实的硬通货。那时“伊能 净”香皂卖得正火,等在厂门口的货车每天都有十几辆,钞票象流水一样滚滚涌来,肖然自 己也很满意,有一全国班后跟周复兴和陆可人吃饭,说此刻公司帐上闲钱都五千多万了,咱 们想个法子把它花了吧,人闲着没关系,钱闲着可就是罪恶。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最初上的龙虾粥又香又糯,但谁都没心思吃。谈到投资,陆可 儿十分兴奋,从房地产、餐饮不断谈到销售珠宝钻石,周复兴泼冷水,说“你对珠宝行业了 解几多?除了你脖子上的项链、指头上的戒指,你还晓得什么?”然后给陆可人上课,说你 晓得南非的戴比尔斯公司吗,人家垄断了全球钻石市场的80%,你是不是预备打倒它?肖然 打算把东北人参包装后向全球出口,说东北人参并不比高丽人参差,但中国人一麻袋一麻袋 地往外卖,跟萝卜没什么别离;而韩国人却给每根高丽参套了一个精彩的小盒子,同样都是 萝卜,人家就卖出了肉代价。周复兴叹气,说老板,你这五万万赚得不算坚苦,但听我一 句,要赔进去就更容易。“商场如疆场,没看清形势就在里面放空炮,这仗还怎样打?”肖 然说那依你该当怎样办,周复兴卖关子,笑着说这个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明天开会时再说 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周复兴才是君达公司线年公司创立起头,在出产、销 售、创意筹谋、财政办理,哪方面他都有出不完的主见。日化行业提起“冰心”和“零度 香”这两个牌子,人人叹服,说肖然几乎是个创意天才,即便在君达公司内部,也没有几个 人晓得实情,这事被当成肖然的神话口口相传。只要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才会有人提起, 说周复兴才是这两个牌子真正的创始人,那时的肖然还只想着卖萝卜。 “冰心雪肌换肤霜,冰雪伶俐的选择。” “真爱无香,零度香香水,只为上等人具有。” 提出这两个创意时,周复兴和陆可人激烈地辩论了半天,陆可人对峙认为“冰心”加害 了出名女作家的名望权,“万一人家告我们怎样办?”那时阳光普照,周复兴站在阳光下, 一身金光,仿佛佛祖现世,说第一,恨不得他告我呢,冰心家人状告君达公司,这是多好的 告白啊,他不打讼事我都要鼓动他打;第二,就算我们败诉,大不了老板掏个一两百万,有 钱还怕搞不掂?肖然拍案而起:“说得好!卫生巾敢叫舒婷,生发水敢叫黑泽明,我化妆品 还不敢叫冰心?就这么定了!” 这就是所谓的品牌筹谋。到2001年,“冰心”系列产物曾经代替了“伊能净”,成了君 达公司的最主要的品牌,在华东和华南市场,“冰心”系列产物的销量直逼宝洁的玉兰油, 它的成功模式成了业内典型,引得众厂家纷纷效仿。“零度香”也是炙手可热,法国一家著 名的香水公司久攻大陆市场晦气,找肖然谈,想收购这个品牌,开价六万万人民币,肖然指 了一下旁边的周复兴,说这个牌子是他创的,你们问他吧,一群洋鬼子纷纷转过甚来,周振 兴庄重地思虑半天,象李嘉诚一样伸出了惊天一指,说:“一亿美元!”洋鬼子们鼻子都吓 歪了,周复兴笑笑,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屏幕上的卫媛香肩半露, 长发飘飘,对世人光耀地笑着说:“真爱无香,终身具有。” 经商就象做游戏,比的是智商。这是周复兴的名言。分开君达公司后,他在蛇口办了一 所贵族学校,从此不再涉足日化业。2003岁首年月,陆可人加盟广州晴和集团,向老板叶明开力 荐周复兴,说拉此人入伙抵得上两个亿。叶明开亲身给他打德律风,启齿就是天价:年薪五百 万。周复兴没措辞,眼望君达公司最早的住处,悄悄叹了一口吻,默默地挂了机。 那里曾经空无一人。六年前他跟着肖然上楼,那时他仍是一个穷光蛋,六年后,他身家 万万,而昔时走在他身边的阿谁人,早已变成飞灰. (十八) 给你一个亿,你会怎样花? 吃要不了几个钱,最贵的班尼岛血燕,不外一万多港币一碗,并且不见得比五块钱的双 皮奶好吃;身上的行头也花不了几多,范思哲、阿曼尼,进商场就能买到,不算稀奇,只供 订做的K-bons,全身上下买齐了也超不外两百万,几万美元的劳力士不见得比西铁城走得更 准;那就买车买房吧,劳斯莱斯银影、银羽,本特利红章、高雅,几百万总能搞掂;想买劳 斯莱斯的银色鬼魂,光有钱生怕还不可;悍马很威风,但开着就跟卡车似的;香港有价值数 亿元的豪宅,说到底不外是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肖然说,钱不外是个数字,启明,过年了, 我们去澳门玩两把。 那是1999年春节,三个月前,韩灵永久地分开了深圳。那次澳门之行,陈启明输了六万 多,输得心里怕怕,拒绝再玩;肖然在逃,每输一次,他就加倍地重押,到凌晨三点 多,乖巧的酒保帮他提着一大堆筹码去柜台结算,共赢了一百九十多万,肖然一欢快,甩手 给了一万元小费。赌场司理留意他好久了,这时点头哈腰地过来打招待,说旁边手气真好, 我们曾经为您放置下最好的房间,但愿借您的命运为本酒店增光。肖然第一次被人称号“阁 下”,有点找不着北,回头对陈启明感伤道:“你看看,这本钱主义就是好啊。 从那当前他就迷上了赌。在死前的三年多时间里,谁都不晓得他输了几多钱,陈启明估 计有几百万,陆可人说起码两万万,周复兴伸出一只巴掌,说光我晓得的,就不下这个数, “他曾经疯了。” 肖然发家后有良多隐讳,别人坐过的椅子他不坐,怕染上晦气;开车走在路上,此外车 如果敢居心别他挤他,他就一脚油门直直地撞上去,剩下的事,打个德律风让赵伟伦来处置就 行了;跟谁碰头都不握手,有次在浙江见一个副市长,对方满脸堆笑地伸出手,说肖总,幸 会幸会,他轻描淡写地址点头,一屁股坐进沙发,愣是让市长大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 后一脸尴尬地缩了归去。 他只算个衙役,肖然说,不配握我的手。 从99年起头,肖然变得十分迷信。君达公司搬场前,他花十五万港币从香港请了一位风 水大师,在深圳四处察勘地形,楼层、朝向、位置,没有一样不讲究,陆可人本来在他右侧 的办公室,大师说陆可人是土命,他是金命,“土克金,一世艰苦”,他就让陆可人搬到离 他最远的阿谁角落。高薪从中兴公司挖来的财政总监,就由于大师说了句“此人是个衰命, 走到哪里衰到哪里”,他就立即炒人家的鱿鱼,为这事跟周复兴闹得很不高兴。肖然用一句 话就把他说服了:“你能够不信命,但不克不及不信我!”周复兴缄默片刻,点点头说:“我想 通了,在君达公司,你就是所有人的命。”然后头也不抬地走回办公室。连搬场的日子也是 大师挑的,1999年5月16日,大师说:“此次乔迁,主有二十年鸿福。”肖然一欢快,让周 复兴又多发了2万块奖金。 君达集团在长天大厦租了整整四层楼,一年六百多万;肖然本人就占了半层,他的办公 室有快要600平米,装修得象个小皇宫,沙发全数是澳洲小牛皮的,一套几十万;卧室里铺 着伊朗手绘地毯,会议室的瓷砖全数从荷兰空运,一块就是七百多;书架上摆着两只灰扑扑 的瓷瓶,是康熙年间的精品“紫缠花”,值上百万;买办台上压着一块玉石镇纸,周复兴 说,那块玉也是风水大师保举的,代价能够买四五辆桑塔纳,“不外我找人判定过”,他笑 着说,“他上当了,那就是块石头”。 很难想象肖然其时的表情。三年之前,他还在为房租和糊口费忧愁,三年之后,他住上 了价值万万的别墅,坐上了几百万的名车,还跟奔跑公司联系,要订做一辆加长防弹车,他 担忧陆锡明的报仇。那车处处仿照“全国第一车”——奔跑公司的1000SEL,第一次报价就 快要600万;还有女人,香港的二线歌手、大陆的名模、影星、掌管人,只需他挥挥手,她 们就在床上。有次在北京王府饭馆约会一位方才成名的旦角,蹉商了半天没有成果,肖然有 点不耐烦,指指广大的、足够睡八小我的大床,问那位一脸娇羞的旦角:“去不去?”旦角 红着脸摇头,肖然不屑地白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刷刷地填了几个零,安然静静地 说:“我去冲凉,你本人拿主见吧,想要这笔钱,你就躺上去,不想要,”他指指奢华套房 的大门:“门在何处。”话音刚落,那旦角英勇地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床边,一句话不说 就起头脱衣服。卫媛跟他对过几回花枪之后,为“伊能净”拍了两个告白片,肖然十分大 方,一出手就是一套160多万的房子,外加30万港币,为了逃税,全存入卫媛在香港的户 头。 按照中国大陆的法令,企业运营时要缴纳增值税、停业税,赚来的利润要缴企业所得 税,这个税是固定税率,33%。缴了企业所得税后也仍是公司帐上的钱,若是要分给股东, 还要缴纳小我所得税,最高可达45%。当然,这只是书面上的法令,现实上中国的公司没有 一家不偷税避税,用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假外资、假合伙,深圳无数公司都挂着“外商独 资”的牌子,老板世世代代都是大陆农人,血统并不主要,他们要的是“三减两免”的政 策;大大都公司都有两本帐,真的留着本人看,假的送给税局;小公司用虚假的费用冲减利 润,大公司都有严密的避税和洗钱系统。在周复兴的放置下,君达公司的假帐做得天衣无 缝,从帐面上看,光肖然99年买的别墅就花光了君达公司三年的利润。那年他在江西含水注 册了一家叫“纳百德”的公司,出资者是美国人乔纳森肖克,其实这肖克就是肖然的亲弟 弟肖挺,肖然发家后,把他送到美国读了两年书,回来后一派牛仔风度,见人就道Hello, 不耸肩就说不出线岁尾起头,肖挺的纳百德领受了君达旗下的全数出产营业,所 有发票都从含水出,但税只缴一个极小的定额,每月十几万。说起来这事也是周复兴的功 劳,他是含水人,98岁尾回家转了一圈,花了80多万,在本地搞到手眼通天,当前肖然每次 到含水视察,都有呼啸的警车给他开道。 卫媛本人也说不清她事实喜好肖然哪一点。在她看来,肖然就是一个暴发户,踩中狗屎 的农人,他一身黑衣还要穿白袜子,几乎就是只“海鸥”;他吃西餐叭嗒嘴,喝咖啡喝得象 擤鼻涕,呼噜直响;上主动扶梯不晓得站在右侧,老是象门神一样横立两头;有次在香港亨 斯顿伯爵餐厅吃饭,不远处一个穿大礼服的钢琴师沉浸地弹奏着《colour/dance》,所有的 人都低声扳谈,怕打搅了这美好的琴声,这时候肖然的德律风响了,陆可人找他请示出产问 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爱的肖总声若巨雷地颁发开了演讲,震得屋瓦轰响,所有人都皱 着眉头瞪他,对面有个俊朗的英国小伙子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那一刻,她真想一把夺下电 话,再狠狠地闪他一耳光,怒斥他:“你能不克不及懂点礼貌?!” 但她不敢。肖然太有钱了,这钱不只能够买名车豪宅、最珍贵的时装、最大颗的钻石, 更能杀人于无形之间。君达公司有个老营业员叫徐建明,97年进来的,也算肖然手下上将, 99年审计部查出他贪污促销蜜斯工资,钱很少,总共也不跨越三万元,肖然晓得后怒不成 遏,一个德律风把他叫回深圳,就在公司的大会议厅里,周复兴一脸庄重地颁布发表完罪行,两个 差人就如狼似虎地把他架了出去,徐建明满身颤栗,又是哭又是求,几百名员工呆头呆脑, 听着凄厉的警笛声,人人六神无主。这事还不算完,徐建明退了赃款,里里外外花了十几 万,在里面蹲了四十多天后,一出来就被潮阳强仔抓住,整整打了一个小时,强仔报告请示战果 时卫媛就在旁边,听见肖然阴恻恻地训话:“我不要他的命,但你告诉他:诚恳点才能活得 久!”听得卫媛心里一紧。从那当前她就有点怕他,总感受这个汉子象把刀,说不定什么时 候就要脱鞘伤人。不外金钱的魔力终究不成抵挡,23岁的卫媛深信一个谬误:有钱不必然幸 福,但没钱必然不会幸福。为了幸福,她忍耐一下他的残忍和卤莽,又有什么呢?再说卤莽 也能够看作是英勇、判断、豪爽、宽大旷达,以至是潇洒。有几小我能象他如许,面临几十万港 币的项链,眼睛不眨地说“给我包起来”?她的初恋男友,岑国正,阿谁长得象周润发的小 伙子,生怕一辈子都不敢为他的爱人买一挂如许的项链。茫茫人世间,谁具有过价值连城的 恋爱? 她晓得肖然不会专注,若是他专注就不会跟本人上床了。卫媛清晰本人的价值:年轻、 标致、性感,电视台的掌管人,这是她的标签,一个恋人、二奶、美人的标签,她不在意只 当一个储存精液的器皿,即便是无数器皿之一。她晓得本人要的是什么,“我必需在芳华逝 去之前竣事拼搏,”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杨澜,为了本人的下半生,她必需用最快最间接的方 法赔本。别的,她晓得本人必定也不会专注,她不会放弃跟美须眉们约会的机遇,只需出得 起代价,她也能够上任何人的床。 所谓恋爱,不外是本人骗本人的一个托言。几个月的相处,卫媛强迫自已发觉了肖然的 良多长处:他英勇、顽强、气焰逼人,有须眉气,有时候还有点温柔,那天他喝了不少酒, 活动时屡下重手,弄得她满身都疼,事毕后她突然难受起来,背对着肖然,感受本人象被强 奸了,鼻子一个劲儿地发酸。肖然抽了一根烟,从脖子下伸过手去抱了她一下,俯在耳边轻 轻地说:“真想把你挂在墙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这话让卫媛轻轻打动了一下,她转过 身,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嘴里幽幽怨怨地问:“那你妻子呢,你把她挂在哪里?” 韩灵看见本人站在悬崖边,她不晓得本人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晓得为什么要站在那 里。苍莽夜色中,背后总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她心中害怕,不竭回头观望。有人来了,那人 慢慢走近,脸上的脸色象笑又象是在哭,有点象肖然但又不是肖然,韩灵心中游移,站在那 里一动不动,那人越走越近,脸上俄然显露狰狞的笑容,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韩灵怕极 了,拼命挣扎,挣扎,挣扎,呼地一声掉了下去。一个声音高声喊着:韩灵!韩灵…… 她睁开眼,一身大汗。天快亮了,街上远远传来洒水车的声音。她站起身,踢踢踏踏地 在屋里走了一圈,她妈似乎也在做梦,隔着墙恍恍惚惚地说了一句:“还不睡,你明天不上 学了?”韩灵脑袋里一片紊乱,一时想不起这是何时何地,随口答了一句:“我还没开学 呢。”话刚出口她就醒了,呆了片刻,扑通一声跌坐床上。 她们说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那时的韩灵还在上大学,她年轻、标致,在漫长的假期里 夜不克不及寐,在漆黑的夜里偷偷思念着她的男伴侣。 (十九) “最初一个问题:你怎样看深圳这城市?” 刘元想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拳头拄着下巴,对着摄像机慢条斯理地说:“深圳是个让人 又爱又恨的城市。由于它坚硬的墙、冷酷的心,以及懦弱的糊口。” “懦弱的糊口?” 是的,懦弱的糊口。 再也没有坚不成摧的恋爱,山盟海誓太容易被击溃,再坚忍的豪情也敌不外无处不在的 引诱。若是你是个标致姑娘,嫁人必然要嫁有钱人,既然结局同样是被丢弃,苦苦苦守的青 春只换得一纸休书,又何须让你的美貌委身贫穷;若是你是俊秀的小伙子,请记住今日的耻 辱:你的恋爱永久敌不外金钱的勾引,你万般哭诉,各式哀求,你的标致女友仍是要投身有 钱人的怀抱。所以,让仇恨带着你去赔本吧,等你发了财,就能够勾引别人的标致女友了。 再也没有同生共死的友情,若是出卖你能发家,没有一小我会舍钱而要你。酒酣耳热时 的好兄弟,信誓旦旦的真伴侣,都是你失意时的陌路人。1999年10月1日深夜,有个21岁的 江西姑娘服毒他杀,死前曾给二十几小我打过德律风,那些人中有她的老乡、同窗、已经的男 伴侣,还有一个是她的堂哥。那天是开国五十周年大庆,深圳陌头礼花绚烂、彩旗飘荡,人 人喜笑容开,那姑娘在一片喝彩声中黯然死去,死前留下一纸遗书,感伤人世悲惨,说至死 都没人挽留她,“没有一小我爱我,没有一小我关怀我。” “没有人关怀你,所以你也不需要关怀别人,”刘元慢条斯理地说,“在这个城市,钱 比妻子主要,一张暂住证胜过所有的伴侣。” 刘元在鹤堂公司工作了四年多,工资一涨再涨,到98年7月份,月收入曾经跨越了12000 元,虽然没法跟欧美公司的高级人员比,但勉强也能够假充打工贵族了。那时的刘元一副白 领气派,上武装到牙齿,下武装到内裤,一身都是梦特娇,一双鞋值一千多,连袜子都是名 牌,每次出门处事,腋下总夹着一个黑乎乎的皮包,看起来粗不愣登的,倒是正儿八经的 Polo,在西武百货打完折都要4000多。 同来深圳的三小我里,肖然成了万万财主,住别墅开奔跑;陈启明帐户上也有几百万, 住豪宅开本田,只要他仍是个穷光蛋。刘元一想起这些来就不由得烦恼,眼中冒火,心里生 烟,想肖然懂个屁的办理,陈启明懂个屁的投资,但他们说发家就发了财,本人枉有一身本 领,却只能苦巴巴地捱日子,真是气死小我。人不克不及老是昂着头,往下看看,他混得其实也 不算太差,他有个手下叫王志刚,北京大学的硕士,比他早来公司一年,干了这么久,工资 连他的一半都不到;小师弟张涛就更惨,在深圳混了半年,破产了一次又一次,所有能借钱 的处所都借到了,最初跟刘元乞讨了400元,兴冲冲地回了家。过了几个月又卷土重来,发 誓不混出小我样来死也不走,但到此刻也没找到一份固定工作,隔三岔五来找刘元融资。刘 元施舍了两次,一次300,一次200,虽然明晓得这钱是打狗的肉包子,却也欠好意义拒绝。 谁知张涛借钱上瘾,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用刘元的话说就是“逼着我不课本气”,只好 老着脸皮拒绝。张涛大僧人化缘不成,凄惨痛惨地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啜泣不止,刘元看在 眼里,酸在心头,不外想想也是没法子,谁又能照应谁一辈子呢? 刘元的房子还没装修,也没什么家具,空荡荡的。公司表面上把这房子赏给了他,但产 权证却不断扣着,说是要再办事三年。日本鬼子的公司重视亲和力,讲究终身雇佣,不外花 招也不少,有那套房子钓着,他即便想走也走不了。98年的刘或人在深广办理界颇为出名, 经常加入各类形式的办理沙龙,有时候还当演讲嘉宾,一谈起他的“义务——法式——标 准”的办理模子,台下老是一片赞赏。几家猎头公司都找过他,说你跳槽吧,包管工资比现 在高得多。刘元听了只要苦笑,感受象条咬了钩的鱼,想挣又挣不脱,房子,唉,房子,在 城市里糊口,还有什么是比它更大的鱼饵?刘元曾经厌倦了搬来搬去的糊口,找房子、看房 子,向中介陪笑,对保安作揖,然后搬着那堆破破烂烂的家俱走上大街,谁看你都跟看叫花 子一样,想想都要脸红。 跟赵捷约会了两次,也上过床了,但刘元不断没找到爱情的感受。他履历了那么多女 人,温柔的、泼辣的、冷淡的、热情的,已经沧海难为水,现在连承平洋都蹚过了,还能找 着真正的水么?所以赵捷一说起那些爱不爱的,他就满身难受,怎样听怎样象撒谎。赵捷是 个善解人意的姑娘,除了腰长腿短,没什么较着的瑕疵,她一天跟刘元通一次德律风,每周末 跑过来睡两晚,刘元笑着陪她逛街,笑着陪她吃饭,笑着do他想do,do完了心里老是空落落 的,搂着她滑腻的身体,想起昔时的韩灵,想起阿谁叫程露的妓女,想起他床上躺过的那些 同样滑腻的身体,他有时会如许问本人:这世上,真有一种工具叫作恋爱吗? 按刘元的收入,每月应缴小我所得税上千元,但现实纳税不外几十块钱,公司的工资制 度很是精明:只要根基工资纳税,而这根基工资只占10%,其他的都是补助:职务津贴、住 房补助、通信补助、交通补助……日本鬼子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庇护员工权益,其实不外是避 税的托言。身为公司的高级主管,刘元并不象看起来那样威风,现实上不断是被思疑、被排 斥的一族,每天只处置些鸡毛蒜皮的事,完全接触不到焦点手艺和焦点计心情密。那些活该的皇 军,跟他去嫖妓时点头哈腰的,一谈到晋升,谁都没拿他当盘菜,即便象狗一样忠心都没 用,谁让你是中国人呢,可见当汉奸是没有好下场的。并且刘元也清晰:就算在公司做到 死,也绝没有可能再升官,日本鬼子压根就信不外你,能当个本能机能部分的总司理,曾经是顶 了天了。 那是1998年9月份,刘元发了他在鹤堂公司的第一顿脾性。南山分厂新招了一名叫刘晓 梅的会计,刚上班十几天就被炒掉了,本来按公司划定,炒人是刘元的事,要出演讲、发通 知,还要进行去职谈话,必然要让员工滚得心服口服。但此次炒人,刘元却不断蒙在牛皮鼓 里,直到半个月后才晓得。为这事他把南山分厂的孙厂长骂了十几分钟,老孙在德律风里十分 冤枉,说我有什么法子,是总部通知我这么干的。刘元一愣,晓得此葫芦里必有丹药,心思 转了转,说你顿时联系刘晓梅,我要跟她补一次谈话,然后给老孙上课,“你晓得什么叫人 性化办理?这就叫人道化办理!” 人道化办理之后,他就走开了霉运。按照刘晓梅供述,公司有严重的偷税嫌疑,生怕每 月都要偷个几十万,然后列举了两笔可疑的付款凭证,说她就是由于看到这凭证多问了两 句,所以被灭了口。刘元不懂财政,曲盘曲折地鞠问了半天,最初得出结论:不管刘晓梅说 的是真是假,公司都脱不了犯罪嫌疑,不然干吗这么鬼头鬼脑的。日本鬼子胆敢再次犯我中 华,这事非同小可,上关乎国度气运,下关乎本人的房产证,去吓唬他们一下,说不定就能 有什么益处。刘元昔时虽然当过积极分子,但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大白了“票子比气 节主要”的事理:没有票子,哪来的时令?有了票子,还管他什么时令。 十天后,他一脸庄重地找鬼子老板摊牌,象修权伍一样启齿就是交际辞令,说离人员工 刘晓梅赞扬公司偷税,但愿公司能及时给她回答。阿谁日本老板是个中国通,熟读《孙子兵 法》和《三国演义》,晓得“兵不厌诈”的事理,歪着脖子想了半天,说刘君你晓得的,鹤 堂公司从来都没违犯贵国的法令,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也只能怪贵国的法令不敷完美。这话 挺气人,刘元梗着脖子对峙,说我仍是但愿公司稳重处置此事,避免呈现更严峻的后果。那 太君笑了,色眯眯地盯着他看了一分钟,阴恻恻地说:“贵国有个成语叫“投石问路”,刘 君,你不是在问路吧?”刘元被说中了心思,脸轻轻地红了红,晓得该亮相了,说我这完全 是为了公司的好处,别的,“作为一名中国人,我但愿公司可以或许真正地尊重我的国度。”想 想有点惭愧,到公司四年多了,他仍是第一次说本人是中国人,以前从来都只谈“以公司为 家”。日本太君喝了一口茶,脸色不咸不淡的,说我晓得了,你出去吧,公司必然会稳重处 理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刘元终身中最凄惨的光阴,先是被关了七天,出来后工作没了,房子 收归去了,连赵捷也不睬他了。赋闲继之以失恋,破财继之以破家,刘元一时想不开,爬到 地王大厦楼上,差一点就跳了下来。关于这一切,他直到最初也没弄清晰,不晓得那是阴谋 仍是天意,但不管是日本人谗谄了他,或者是天主谗谄了他,都曾经不再主要,时隔多年之 后,刘元深信佛学,谈起这段履历,他如有所思地说:“一切无为法,如海市蜃楼,如露亦 如电,看成如是观。” 吓唬皇军的第二天,他带一个鬼子去福兴街找女人,那是个周末,他对赵捷撒了个谎, 说要去江门出差,让她自在勾当,还趁便来了句荤的:“你先憋着,养足精力,等我回来再 收拾你。”赵捷咯咯地笑。午夜之后,他带着鬼子间接去到紫水晶美容院,把大厅里的七十 多个蜜斯一一检阅了一遍,最初挑了一个波大如斗的奶妈,老板娘是老熟人了,力劝刘元自 己也打包一条女,带回家慢慢享用,刘元笑着摇头。他戒嫖一年多了,自畴前次生过大疮, 他对嫖娼这事不断有点怕,概况上一个个都如花似玉,但脱了裤子有几个是清洁的?别的刘 元也玩够了,声称要为将来的老婆“保留最初一点洁白”。付了台费后,他带着那对狗男女 上了出租车,日本侵略者在后面摸试探索地做小动作,中国花姑娘嗤嗤娇笑,刘元耳中听 音,心头窃笑,正满意呢,出租车转上了深南大道,一堆差人如狼似虎地把他们截了下来。 那是1998年9月27日,中秋节快到了,亮堂堂的月亮挂在中天,照得人世一片清光。 法令面前人人平等,那是对中国公民说的。如果外国人也跑到法令面前,那中国人就只 有干等,没有平等。面临差人的扣问,日本嫖客出示了一下护照就没事了,只剩下刘元和那 个瑟瑟颤栗的姑娘。嫖客临走前隔着车窗跟刘元对视了一会儿,两小我脸上都没什么脸色, 车开动了,那鬼子悄悄地笑了笑,笑得一脸奸滑,刘元心里俄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见,轻轻 地颤抖了一下。 你和她什么关系? 朋…友。刘元强作沉着。 伴侣?她叫什么? 刘元傻了,嘴唇颤抖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姑娘也在颤栗,抖了一会儿,眼泪 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嫖娼,罚款3000。再把你的暂住证拿出来看看。 刘元身上有3200元,缴罚款不是问题。但他的暂住证过时了。 刘元快哭了,吞吞吐吐地辩白:“不是我,是阿谁日本人要嫖,我只是带他……带他过 来。” 再说一遍,差人冷冷地笑,“你是说你引见卖淫?” 刘元脑袋嗡地一响,晓得大事不妙,嫖娼只不外罚罚款,引见卖淫可就是犯罪。他一下 子抖了起来,心中象是有什么工具不竭地塌下来,轰轰作响,“是我,是我嫖娼……”说着 说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糊口是懦弱的,刘元说,你辛辛苦苦的运营,一个不测就能让它全数破坏。 从那当前我就晓得,刘元说,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落难的人没有伴侣。 他打陈启明的手机。响了三声,断了,再打过去,曾经关机。 他给张涛打德律风,“你能不克不及帮帮我?带1000块钱来,我明天就还你。”张涛象是没睡 醒,含迷糊糊地说我哪有那么多钱,前次跟你借你都不愿。刘元吞吞吐吐地哀求:“你找人 借,找人借……”德律风断了,话筒里传来沉闷的嘟嘟声。 这事不克不及让赵捷晓得,韩灵还在鞍山。深圳没有刘元的女人。 他给手下王志刚打德律风,德律风响了半天没人接;他给南山分厂的老孙打德律风,大要是记 错号码了,对方说了句“打错了”,砰地挂了机。 还能打给谁?在这四百万生齿的城市,谁会记得一个没带暂住证的人? 收留所里的刘元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中秋节快到了,温柔的月光下,深圳清辉洒遍,处处生辉,就象天堂。 (二十) 陈启明1998年总结了他终身的三大失败:作丈夫失败,作恋人失败,做生意更是失败。 他帮别人出主见、选项目,选一个中一个,没有不赔本的,孙玉梅要做服装生意,他给她买 了两节柜台,选了一个“顺马”活动品牌,一个“歌丽雅”女装品牌,一个月能卖7万到11 万,纯利润至多两三万,那两节柜台也不竭升值,96年值16万,到98年就是30万。他帮肖然 注册的“伊能净”,97年被评为深圳市出名商标,发卖收集遍及全国,品牌价值至多一个 亿。黄芸芸有个堂哥,大字不识几个,钱多得心里发窘,找陈启明出主见投资,陈半仙调查 了一个多月,让他在东莞步寮镇开了个小厂,特地加工硅胶,就是垫在乳罩里那种凉粉一样 的工具,97年二月份建厂,到十一月底,共收到170万美元的订单,黄堂哥赚得盆满钵满, 买了一辆银色的奔跑小跑车,身边时有芳华靓女,有一次还带到他家来,靓女和黄芸芸互相 辉映,让陈启明十分愤慨。 那是97年9月份,陈启明在股市上屡有斩获,先是买了6万股深科技,每股赚了4块多, 接着买了16万股深金田,成交均价6.4元,涨到七块二他就全抛了出去,97年出名的琼民源 事务不知坑了几多人,陈启明不只没上当,还小小的赚了一票,他从19块多接办,不断捂到 24元,足足赚了30多万。 他炒股用的是黄芸芸的帐户,取钱、转帐都要用她的身份证,这事毫不坚苦,由于身份 证就在他口袋里。从一月份到九月份,他炒股一共赚了九十多万,但跟黄芸芸报告请示时却说只 有九万多,打了个大潜伏,然后把这钱全数转进了本人的私家帐户。转帐的时候他犹疑了一 下,想起了儿子胖乎乎的笑容,想起黄芸芸老是一副奉迎的容貌,心里悄悄疼了一下,犹疑 了半天,最初仍是把单据拿了过来,刷刷地签了名。 那天回家时他给黄振宗买了一辆玩具车,一个能跳的塑料青蛙,给黄芸芸买了四支SK Ⅱ,共花了6000多,黄芸芸笑得眼都睁不开了,成婚这么多年,陈启明仍是第一次给她买礼 物呢,黄振宗呜呜地开他的车,陈启明慈爱地抱起他,小家伙在他怀里又蹦又跳,嘴里爸爸 爸地叫着,逗得他直嘿嘿直笑,笑完了闹完了,他称心满意地走进书房,关起门来翻了几页 书,隐模糊约有点不安,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空阔的客堂里,他的妻儿正无邪地笑着, 显得幸福而又孤单,陈启明看在眼里,俄然心酸起来,悄悄地叫着本人的名字问:陈启明, 你会爱惜这一切么? 有了钱,生意天然就会找上门。陈启明那段时间调查了十几个项目,从酒楼到渡假村, 从化工原料到声响器材,还注册了一个音箱品牌叫“雷声”,英文名是“listen”,想了一 句告白语叫“于无声处听惊雷”,不外由于资金不足,最终也没能搞成。97年10月份,他找 老丈人投资,在振华路开了一家叫“明月岸”的酒楼,让渡费、房钱、装修一共花了五十几 万,按照陈老板的设想,明月岸要做成深圳最有文化的酒楼,每个包间都有一个典故:金谷 园、避秦居、梦得亭,还有一个叫潇湘馆,安插得象林黛玉的故居,号称专供美女利用。菜 名也有良多讲究,油麦菜叫凤尾,西兰花叫绿菊,姜葱炒蟹不叫姜葱炒蟹,叫“无肠令郎叹 沧桑”,听起来鬼头鬼脑的。酒楼开业那天,肖然派周复兴率领20多名员工前来捧场,吃完 后老周颇有激昂大方,对肖然说他这酒楼生怕要赔钱,人家吃菜吃味道,你这同窗可好,把菜弄 得象文物一样,味道差不说,还卖得那么贵。再说他跟文化圈又没什么联系,人家到哪儿文 化欠好,非跑他这儿来文化?肖然大笑,成果却正如周复兴所言:明月岸从开业后不断很冷 清,陈启明施了无数招数,先打折再酬宾最初送绍兴状元红,还请了两个靓女,穿戴高开叉 露臀旗袍帮他把门,却不断未能扭转败局,眼看着旁边的明香楼和北海渔村挤到爆棚,心中 磷火冒,肚里恶气生,最初一天卖不到2000元,连房钱都赚不回来,辛苦支持了五个月,实 在撑不住了,只好把店盘出去了事。 酒楼老板陈启明那次共赔了七十多万,虽然这钱不是他的,但见了老丈人仍是有点欠好 意义。为了挽回丧失,他后来又做了点其他生意,搞包装材料,做婚纱摄影,有的微亏,有 的保本,总而言之是没赚到钱。黄村长仁发深信狐狸精,到黄大仙庙替他算了算命,说他这 两年走倒灶运,做实业必定要赔,不如罢手好好炒本人的股。陈启明不信阿谁邪,去香港考 察了一圈,在酒吧里看见德国的Restinlin甜酒卖1300多,而供货价才几十块,感觉其中大 有商机,于是灰溜溜地跑去见Restinlin的代办署理商,一个名叫奥斯卡的香港烂仔,交了5万港 币的包管金,预付了40多万的货款,回家后四处联系销路,跟深圳的几家酒吧都签了合同, 满认为此次能够大赚一笔,没想到过了十多天货还没到,陈启明晓得要坏事,连夜跑到香 港,一把揪住奥斯卡的衣领,连声敦促他还钱还钱。奥斯卡几乎被勒闭了气,各式辩白,说 是德国原厂的问题,让他归去继续等,最多一周之内就能到货。陈启明虽然厚道,却也不是 傻子,晓得此人不成相信,打死也不愿回深圳,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奥烂仔没法子了,说既 然你信不外我,我就把货款退给你,可是包管金不克不及退,谁让你“have no credit”(没有 信用)。no credit就no credit,碰到骗子,能拿回货款也算烧高香了,陈启明跟着他来到 中环的考克咖啡吧,奥烂仔拿出支票簿刷刷地填了两笔,说这下我们两讫了,你帮我看一下 包,我去一下洗手间。洗手间就在十几步之外,陈启明没想到会有空城计,拿着那张支票反 来复去地审查,过了五六分钟也没见人出来,晓得坏了,跌跌撞撞地冲进去,象猎犬一样嗅 着鼻子四处搜刮,却连头苍蝇都没发觉,最初一昂首,看见茅厕后门大开,一条亚麻布帘在 风中漫卷来回,本来奥或人早已作法尿遁而去。 从那当前,陈启明再也没找老丈人要过钱,每次黄家聚会,谈起谁谁谁又赚了几多,他 就一脸羞红。黄仁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欧洲美都城去过,见过一些世面,没太把这事放在 心上,有时还会抚慰这个败家的女婿,说不就一百多万吗,等你走完这两年霉运,选个好项 目,几天就赚回来了。陈启明拜服于地,做感激涕零状,心中却想,谁晓得两年后我在哪里 呢。 一入侯门深似海,陈启明没入过侯门,但进了村长家的门,感受水也不浅。前黄村长辖 区之内有赌马场、美容院、夜总会,干的都是不容于泛博人民的勾当,这些人要么是黄村长 的伴侣,要么就是他的世侄;黄芸芸的姐夫开了个红玫瑰夜总会,口角两端混,不要说平头 苍生,就是一般的差人都惹不起,有次某派出所指点员到他那儿搞事,在338包间抓了一个 吃的当地烂仔,声称要封店,黄姐夫给了两万他还不合错误劲,口口声声要挟说要把店里 的人全抓进去,惹得黄姐夫无名火起,打德律风叫来六十多条大汉,把门口堵得死死的,指点 员见了这步地,裤裆里阵阵发冷,赶紧借坡下驴,拿着两万块兴冲冲地下了楼。黄姐夫吃饭 的时候说起这事,激情大发,说老子终身不受人欺负,真惹得老子发了火,拼了生意不做老 子也要干掉他! 富贵背后,处处杀机。陈启明晓得短长,所以每次跟孙玉梅约会都不寒而栗的,出门防 盯稍,进门怕窃看,每次都是他去酒店开好房,然后让孙玉梅送货上门,起头的时候孙玉梅 很爽快,召之即来,来了就脱裤子,慢慢的就有点拖沓,说要送货、要结帐、要请商场司理 吃饭,有时候一吃就是几个小时,陈启明把一条烟抽光了还不见她的人影。做床上保健活动 时也有点心不在焉,哼啊哼的,小半象快活,大半象对于,陈启明本来就有点严重,一边飞 擒大咬,一边还要竖着耳朵听门口,再加上孙玉梅的消沉抗日,战役力慢慢削弱,一天比一 天体力不支。有一次角逐只持续了两分多钟,陈启明感觉本人孤负了泛博人民的殷切期望, 正惭愧呢,孙玉梅扯过一张纸来擦了两把,掉臂陈大户朝霞般的神色,不咸不淡地说:“咱 们下次干点此外吧,老做这个也没什么意义。”说得陈启明几欲他杀。 以前每次约会,陈启明总要掏个三百五百的,说是给孙玉梅的交通费,但现实上打车用 不了几个钱,这钱更象是肉金。孙玉梅来者不拒,有钱就往口袋里装,慢慢地光肉金也赚了 一两万。到97年11月份,“顺马”活动服饰选她作广东总代办署理,给了九十几万的铺底货,孙 玉梅在广东省台打了几天告白,找了几个分销商,不到一个月就全卖了出去,净赚了快要20 万。眼看动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就不太把陈启明当回事,老是说生意忙,脱不开身,有时 一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面。 98年4月23日是陈启明27岁华诞,晚上一家长幼出去大吃了一顿,陈启明喝了两瓶啤 酒,想起本人27年的风雨过程,想起高中时被小混混欺负到不敢出门,想起游行之后挨了处 分,被老爹当众殴打,想起这辈子没有谁真正地爱过他,心酸害感顿生,把妻子孩子送回家 后,一小我到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本认为孙玉梅会问候一声,但不断到12点也没比及阿谁 德律风,他失落得象丢了钱包,犹疑了再犹疑,终究不由得拨通了孙玉梅家里的德律风。 孙玉梅住在莲花一村,离他住的深海花圃相隔半个小时的车程,一月房钱1500块,陈启 明打德律风时想:这房子的押金仍是我出的呢。 德律风响了三声,断了。陈启明再拨,响了一下,又断了,话筒里一片忙音。他肝火暗 生,气呼呼地策动起他新买的广州本田,踩着油门就往莲花山开。 那时候黄振宗曾经睡熟了,黄芸芸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想去睡又有点不舍 得,眨了两下眼,悄然走回床边,在儿子的小脸蛋上悄悄地亲了一下,黄振宗“唔”了一 声,小爪子甩了一下,嘴唇叭唧叭唧地响,似乎在嚼着什么好吃的工具。黄芸芸这下对劲 了,象个痴人一样咧开嘴,在漆黑的夜里无声地笑。 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孙玉梅身上只披了件寝衣,但神气落落风雅,就象在掌管春节 文艺晚会,“这是我男伴侣,刘坚;这是我大学同窗,”她若隐若现地看了陈启明一眼, “启……陈启明。” 刘坚大要有一米八高,身上马马虎虎地围了条浴巾,肌肉鼓鼓,胸毛飞飞,看上去象嫪 毐一样威猛。陈启明孤芳自赏,又惭愧又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先看看刘坚,刘坚一脸 坚硬的笑,再看看孙玉梅,孙玉梅俏脸潮红,象心虚又象是幸福。陈启明象掉进醋缸一样, 心里心外酸浪翻涌,坐了足有两分钟,才想起来要说点什么,强笑着问孙玉梅:“我打搅你 们了吧?”孙玉梅也笑,说不打搅不打搅,你和刘坚先聊着,我去沏茶。 不消了,陈启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子眼堵了一口苦巴巴的痰,又干又涩,几乎连话 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孙玉梅,鼻子一酸,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孙玉梅好象也有点忧伤,勾 着头不知说什么好,尴尬了半天,听见他悄悄地说:“我走了,玉梅……再见。” 那天陈启明一夜未归。黄芸芸比及天亮,心里轻轻有点不安,想给他打德律风,拨了几个 号又停下来。呆呆地坐了半天,最初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看见四壁雪白,窗明几净,床头 放着一个粉红色的礼物盒,正在黎明的阳光下静静地闪着光。那是一块一万多元的雷达表, 黄芸芸扯开包装,拿在手里翻来复去地看,想起本人在商场里挑来选去的样子,还有售货员 厌恶的脸色,咧开嘴悄悄地笑了一下。 那是陈启明28岁的第一天。上午10点钟的时候,孙玉梅接到一个德律风,喂了半天都没有 回应,正要收线,听见里面劈头盖脸地说:“若是我去离婚,你会不会……。” 孙玉梅一言不发,坚定地挂了机,然后一脸浅笑地对刘坚说:“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等 你吃饭。” 那时黄芸芸正在逛超市,挑了三把牙刷、两条毛巾,还有一大瓶洗洁精。黄振宗在她身 边跑来跑去,楼口的主动扶梯很好玩,人站着不动就能上楼下楼,他咯咯笑着往那里跑,黄 芸芸正在犹疑买哪个牌子的洗发水,一回头发觉儿子不见了,她昂首四周观望,黄振宗就要 踏上扶梯了,黄芸芸大呼一声,抛下购物篮,象疯了一样直冲过来。 超市里很热闹,人们不约而同地转过甚,静静地看着阿谁奔驰的女人。 1998年4月24日。深圳富迪超市。若是你去过那里,你必然会看见阿谁受伤的孩子,还 有他丑恶的母亲,她紧紧地抱着他,坐在地上高声地哭。 (二十一) 若是不是大四食堂里的那件事,肖然必定不会来深圳,他可能回老家,也可能去鞍山, 找一份安靖的工作,有本人的老婆、孩子和房子,会为了看球赛跟妻子打骂,也会由于孩子 早恋而失眠,涨工资欢快,若是倒霉下岗,他可能要躲起来偷偷地哭一场。也许某一天他会 放纵一下,在出差时,在路边的美容院里,跟某个目生的、或丑或美的女人。放纵完了心中 惭愧,回家后对妻子加倍温柔。那样他必定成不了亿万财主,但也不会只活到32岁,死的时 候四顾空空,身边一小我都没有。 韩灵说:他本年33岁,再过十一天,他就要过华诞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韩灵。传闻我要写肖然的生平,她似乎有良多话,但一时不知从何说 起,犹疑了半天,突然冒出这句话来,然后是长久的缄默。 “他家在农村,我家里也不够裕,所以上学时我们俩不断都很穷。三毛钱买六两米饭, 我吃二两,他吃四两;八毛钱买两份菜,几乎从来见不到肉,偶尔有一两块,他老是把瘦的 给我,肥的本人留下。二食堂东北角有个恋人专区,我们老是坐在那里,拿免费的菜汤当 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有一天肖然跟我开打趣,说有你在身边,喝菜汤都能把我喝醉。” 在1991年的照片上,韩灵秀气、朴实、瘦削,笑起来有点腼腆,脸上老是挂着淡淡的红 晕。那是她终身中最好的光阴,经常收到情书,每周末城市有人约她,去看片子吗?去跳舞 吗?韩灵一概摇头,牵着肖然的手,在月光清远的夜里袅袅远行,在死后留下一片感喟。 “那时他快结业了,由于那年游行的事,学校对他有个判定,工作不太好找。我心里希 望他能去鞍山或者沈阳,肖然本人想回合肥,不外最终都没定下来,但我对他说过,不管去 哪里,我城市跟着他。” “那天的事是个误会,他去加入就业碰头会,回来得晚了点儿,我没等他吃饭,买了一 个馒头,一份白菜粉丝,坐在我们的老位置,刚吃几口,我们班的李向东走过来,开打趣说 你男伴侣不在啊,我来当一下替补。” 2003年7月16日,李向东特地赶到深圳,韩灵请他吃饭,席间他半开打趣半当真地向韩 灵求婚,说我等了这么多年,肖然也死了,你到哪儿找我这么好的人,不如嫁给我算了。韩 灵光笑不措辞,过了半天,她语重心长地说:“我的钱都是肖然给的,你那年打得他一脸是 血,他可不断记取呢。” 李向东一辈子都在长粉刺,脸象大庆油田一样随时往外冒油。他家庭前提不错,是韩灵 班上无数的富人。坐在韩灵面前后,看见她的大餐,他咋咋乎乎地喊了一声,说你就吃这个 啊,然后不由分说地跑到二楼小炒部,买了一份清炖排骨、一条红烧鱼,一份尖椒炒鸡蛋, 哐当哐本地摆在桌子上,财大气粗地说吃吧吃吧,我请客,你看你,瘦得真让人心疼。 “肖然爱吃醋,此外汉子对我笑笑,他就会不欢快。”韩灵慢慢地说,“不外从98年开 始他就变了,即便我死了……他都不会看我一眼。” 肖然饿着肚子从市内赶回来,看见韩灵对面阿谁嘻皮赖脸的大粉刺,一肚子都是废气, 等走近了,看见桌上的鸡鱼排骨,想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地跑,你倒在这儿大吃大喝,火更是 不打一处来,酸眉苦脸地问:“给我打饭了没有?”韩灵晓得他醋劲发了,赶紧陪笑,笑得 象被人扇了一耳光,说我认为你半夜不回来了,你坐着,我顿时顿时就去买。 肖然肚里醋浪滔天,鼻孔呼哧呼哧地响,喷了半天响鼻,气哼哼地站起来,说算了,我 吃什么吃,你什么时候想过我。说完回身就往外走,韩灵还没来得及措辞,旁边的李向东奋 然而起,一把抓住了肖然的胳膊,没叫名字,说嗨,不要走嘛,这么多菜,足够我们三小我 吃的。 和平就是这么惹起的。李向东话音刚落,肖然双掌齐出,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说你是 谁啊,谁跟你三个?李向东晃了两下没站稳,砰地撞在后面两个女生身上,撞得勺子上天, 饭盒落地,一片惨叫。旁边的人忽喇一声全围了过来,李向东吃了这一推,脸上有点挂不 住,站起身来愤慨地质问:“你没钱,我请她吃点好的又怎样了?!”这下可把肖然 气炸了,他一跳三尺高,一边问候着李向东的祖宗,一边四肢举动并用地跳过了桌子,李向东见 势欠好,刚要躲闪,脑袋上曾经重重地吃了一拳,眼冒金星时听见肖然说:“我让你跟我牛 逼!我让你跟我牛逼!” 那次战役持续了一分半钟,按照韩灵的统计,肖然共计出拳五次,出脚两次,射中率百 分之百;李向东只出了一拳,不外这一拳是决胜的一拳,打破了肖然的鼻子,打落了他的眼 镜,打得他双眼流泪、满脸是血,一屁股坐到地上,嘴里兀自喃喃骂战。韩灵见状,惊呼一 声,纵身跃进圈内。李向东的脸色三分象生气,三分象欢快,还有几分酷似,他轻蔑 地看了看本人的拳头,气焰嚣张地对韩灵说:“要不是看你的体面,哼!” 那是肖然生射中不克不及承受之败仗,在阐发失利缘由时,他把全数义务都推到了韩灵身 上,说韩某贪慕虚荣,爱钱胜过爱他,由于李向东能请她吃鱼,而他请不起。说着说着就哭 了起来,百般旧事万般磨难都涌上心头,抽抽嗒嗒对韩灵说:“我很穷,但我很爱你,我一 定要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糊口!” 我很穷,但我很爱你。 这句话韩灵说了两遍,然后又是长久的缄默。 那是1991年4月22日。两个月后,肖然带着1500元钱和一点简单的行李,单身南下,在 人潮涌动的深圳火车站,他看着冲来荡去的民工大军,心中有点失落,不由得给韩灵打了个 德律风,说我为抱负而来,“但只要你晓得,这抱负是什么。” 肖然是个农人。这一点在99年之前是他的隐私,99年之后就是他的荣耀。每次在公司训 话,他总要如许开场:“我是一个农人的儿子……”然后谈他的勤恳、俭仆、诚笃,以及创 业路上的各种艰苦,谈得嘘嘘不已,旁边的周复兴和陆可人黯然低首,也是嘘嘘不已。虽然 道路盘曲,但前途老是一片光明,肖总裁的训话总要如许收场:“豪杰不问出处,只需诸位 勤奋、俭仆、诚笃,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象我一样。” 这就是肖然神话,从农人到总裁,从一贫如洗,到富比贵爵。虽然他不比别人更勤恳、 更俭仆,并且无论若何都算不上诚笃,但他成功了,有成功作证,所有的污点都成为美德, 所有的假话都成为颠扑不破的谬误。君达公司传播着一个“打包”的故事,说肖老板在路边 的苍蝇馆子吃饭,吃到最初还剩下一点盘子底儿,肖老板如斯俭仆,不愿华侈,就让办事员 打包,办事员心中来气,摔摔打打地给他装了一个饭盒,连司机都感觉丢脸。肖老板不认为 耻反认为荣,教训他们道:“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你们就忍心华侈?这点菜虽然不值几 个钱,但也是资本,能够送给路边的乞丐,也能够带回家喂猫喂狗——我最不克不及容忍的,就 是华侈资本!” 这故事是谁编的曾经说不清了,但越传越广,越传越神,最初就成了君达公司主要的企 业文化。2001年,一个叫董玉飞的小伙子写了一篇文章,叫《心疼每一张纸》,文中多次引 用“打包”的典故,频频强调勤俭节约的主要性。是啊,人家亿万财主还心疼盘子底儿呢, 你一个打工仔,有什么来由不心疼每一张纸,有什么来由滥用公司资本?以至,有什么来由 埋怨工资不敷花? 周复兴说:义正词严地撒谎,小心隆重地行骗,死之前不要说实线年,君达公司曾经开辟出四大产物系列,七十几个品种,“伊能净”牌香皂、沐 浴露;“冰心”牌护肤霜、洗面奶;“零度香”香水,“娇滴”口红、眼影……以“伊能净 洗澡露”为例,600毫升的洗澡露,包装瓶1.6元,膏体1.75元,加起来三块多,但一摆进商 场柜台就成了41元,相差十几倍。彩妆和香水的赚头更大,比例接近1:30,出产成本一块钱 摆布的口红,在上海华联的柜台上,最高卖到56元。巨额的暴利使君达公司象气球一样急速 地膨胀,组建了九个发卖大区,21个发卖分公司,员工总数跨越4000人。岁尾的时候周复兴 结了一下帐,肖然全年共赚了1.6个亿,平均每月1300多万,每小时进帐一万八千元。 “我是一个农人的儿子”,肖然说。那是他第一次在电视上露面。99年8月份,长江第 三次洪峰抵达湖北宜昌,君达公司带头向灾区捐了600万元的财物。这事也出名堂:这600万 是以零售价计较的,若是折算成出产成本,最多不跨越60万,并且满是积压产物,有一些还 是退回来的残劣货。捐完这笔巨款后,地方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上门采访,肖大善人西 装笔直地坐在摄像机前,手扶着脖子上价值4000元的双刍真丝领带,启齿就说本人是农人的 儿子,由于勤恳、俭仆、长于思虑,所以29岁就成了亿万财主。谈到创业的艰苦,肖大善人 自始自终地低下了头,旁边的人跟着唏嘘不已,情景十分动人。节目播出那天,勤恳、节 俭、长于思虑的肖老板在保镖伴随下去了拉斯维加斯,在那里玩了两天,一共输了170万美 元。这笔钱若是换成实物,能够在鞍山买120套安居房,处理600人的住房问题,也能够买 150辆桑塔纳,摆满一整个泊车场。 1999年肖然圆了两个梦:第一是回母校捐了一百万,混了个荣誉博士。拿着那张巨大丰 满的学位证书,肖博士心潮崎岖,久久难以放心,最初不由得给陈启明打了个德律风,说我现 在有资历鄙夷一切学者了,没有谁不克不及被钱收买;第二个心愿破费得多一些,为了跟钟曼琳 约会,他掏了420万,就在他太子山庄的别墅里,这位国际出名的影星,万人钦慕的偶像, 肖然学生时代的梦中恋人,撕下了卑贱的晚号衣、贞洁的白纱裙,在卧室里,在阳台上,在 客堂地方的沙发上,她一丝不挂,有时横躺,有时斜卧,任肖然任意搓弄,高声嗟叹,咯咯 浪笑,象个最、最轻贱、最粗俗的妓女。 肖然说:我在你脸上烫个烟头吧。 钟曼琳慢慢地张开双腿,说要烫就烫这里,万万别烫脸,我还要演戏呢。 那也许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一支烟,它烫得威严尖叫,烫得抱负红肿,烫得芳华皮破血 流,可是,它值200万。 这就是本相,肖然醉醺醺地说,“为了金钱,再卑贱的公主都能够拿烟头烫。” 1999年12月31日,君达公司召开年度表扬大会,这是君达公司汗青上规模最大的会议, 400多名员工构成了一支浩浩大荡的步队,从长天大厦不断排到深圳礼堂,一路高唱《君达 赞歌》: “所有的抱负都扛在我肩上 所有的将来都放进我行囊 当汗水落进艰苦大地 我的伴侣我的同志 你定会在汗水中看见天堂……” 那次表扬会花了1450万。50万会务费,1400万奖金。华东区总司理赵飞琼拿了46万,广 东区总司理区嘉拿了38万,颁奖完毕,赵飞琼作为员工代表上台讲话,这个40多岁的前售货 员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说感激肖总,只需你不嫌弃,我会一辈子跟随你。说得台下嘘嘘不 已。这个讲话激发了一场声势浩荡的表忠心活动,共有43名员工在《君达之声》上颁发文 章,分歧暗示要“甘苦与共,风雨无阻”,向肖老板奉献终身的残剩价值。作为这场活动的 幕后筹谋人,周复兴在三年之后如许评价:“迷信确实愚笨,但也有它的价值。” 那一年肖然给了周复兴400万,外加一辆宝马530,给了陆可人240万,外加一辆红色的 三菱跑车。到7月份,肖然在蛇口海荔花圃买了七套豪宅,每套都跨越一百万,除了本人的 父母家人,还给了周复兴和陆可人一人一套。2002年中秋节前夜,周复兴提着一包月饼去看 望肖然父母,在楼梯转角看见了卫媛,她仍是那么标致,偎依在肖挺怀里又说又笑。周复兴 愣了一下,低着头走了过去,感受肖然的样子史无前例的清晰。 表扬会那天肖然喝得酣醉,在深南大道上哇哇狂吐,周复兴一边开车,一边不由得地恶 心。那时曾经午夜了,彩灯闪灼,歌声飘荡,每小我脸上都弥漫着幸福的笑容。肖然吐完 了,抖了两抖,俄然呜呜地哭起来。 周复兴有点不知所措,推了他两下,先叫老板,再叫肖总,最初直呼其名,说肖然,你 怎样了? 肖然哭得直打饱嗝,啜泣着说:“你帮我…呃…打个德律风…” 给谁?是韩灵么? 肖然点头,周复兴停了车,噼噼啪啪地拨号,还没拨完,肖然俄然醒了过来,一掌把手 机打落,冷冰冰地说:“不打了,开车!” 周复兴捡起手机,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其实打个德律风也好,她此刻……过得挺艰难的。 肖然没措辞,默默地转过脸去,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声,几朵礼花在半空中象雨一般绽 放,照得深圳满城通明。 三年之后,我传闻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是1991年的除夕,肖然也是喝得酣醉,坐在 女生楼下又说又唱,几小我都拉不起来。韩灵闻风赶去时,肖帅哥曾经起头了第二唱段,抱 着路灯呜呜地哭,哭得含蓄悠扬,引来观者如堵。韩灵上去推了一把,肖然回声而倒,象被 猫咬了似的苦着个脸,可怜巴巴地哀求:“我要韩灵,呜呜,我要韩灵!” 韩灵又气又笑,说傻瓜,我就是韩灵啊。 “你不是,”肖然泪如雨下,“我爱韩灵,不爱你……” (二十二) 在所有人的论述中,我都能清晰地看见你的影子,你站在他们两头,有时哀痛,有时流 泪;你站在深圳富贵的夜色里,神气苍茫,摆布观望,象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你漂浮在每一 个角落,他们看不见你,他们踩着你,碰撞着你,一伸手就能摸到你,你怕极了,象人群中 阿谁啜泣的小孩,你缩成一团,四处躲闪,但一直不愿走开。 我晓得你在找什么,但你找不到它,肖然,你死之后,它不断都没回来。 韩灵被抢后回鞍山住了三个月。一抵家就大病一场,发高烧到四十一度,身上压着两床 棉被,仍是不住地打颤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喊。韩妈妈省钱省惯了,没舍得送她去病院, 一小我在家里揣摩偏方,熬糖姜水、烧大蒜头,还请对面楼神叨叨的老刘婆子化了两道香纸 灰,韩灵服了不只没好,反而愈加厉害,神色乌青,嘴唇抽筋,话都说不出来了,吃什么吐 什么,一嘴的尿骚味,韩妈妈这才急了,连背带扛地把女儿弄到病院,过后才晓得,若是再 耽搁个一两天,韩灵的小命都可能不保。 韩灵在病院里躺了整整两个月,肺炎、宫颈炎、附件炎,最要命的是急性肾衰竭,用韩 灵本人的话说,是一肚子的烂下水,这都是昔时湖北老队医的佳构。作完血液透析后,她整 小我象瘫了一样,头上身上盗汗直流,她妈站在床边,颤抖得象块凉粉,还没启齿眼泪就滚 了下来,说你遭了多大的罪啊。韩灵咬牙强笑,笑完了悄悄合上眼,在一片暗中中想起四年 前打的那次胎,那时也这么疼,肖然抱着她,眼中泪光闪灼,说:“我真想替你疼一会 儿。” 韩灵在家里住了三个月,让她妈多了半头鹤发。她仍是神经虚弱,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一合上眼就感受面前有人,高峻的,矮小的,各类边幅的,站在黑影里,冷冷地、不怀好意 地盯着她,韩灵被梦魇的巨石死死压住,徒劳地挣扎,无声地叫嚷,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大 汗。她妈迷信,矢口不移是撞鬼了,花200块请老刘婆子来家里作法,呜呜呀呀地唱了半 天,唱得韩灵啼笑皆非,回房给她大学同窗小米打德律风,小米刚跟丈夫吵完架,一听见她的 声音就起头犯酸,说你的命多好啊,肖然那么有前程,哪象我,嫁了这么个窝囊废, 连套房子都混不到。韩灵笑笑,听见隔邻的老巫婆唱道:你如果缺钱花,嗯嗯嗯,我许你金 和银,你如果有冤情,嗯嗯嗯,到阎王殿上申,听我好言劝,该解缆就解缆,嗯嗯嗯,不许 害好人…… 这叫指路。听说人身后容易迷路,在阳阳交壤的岔路口,那些亡魂老是要停下来久久徘 徊,跟从每一个他爱过或恨过的人,久而久之,他就会忘了本人是谁。韩灵说,有一天我梦 见了他,就在四海那家小书店门口,他四处观望,象丢了什么工具一样,等我走过去,他一 见我就害怕地跑开了。 若是人身后有灵,那是不是肖然的亡魂最初一次拥抱他的爱人? 关于肖然和韩灵离婚的事,日化界传播着良多种版本,焦点问题就是钱。有的说肖然给 了她500万,有的说是800万,最离谱的是卫媛说的,1000万。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忧愁,说 他其实不断都忘不了他的前妻,我只是他的一个玩具,起头是,到最初仍是。 玩具卫媛在肖然身后第二个月谈了一次真正的爱情,她迷上了一个在酒吧唱歌的长发帅 哥,那帅哥身高一米八五,笑起来象F4的老迈言承旭。认识当天她就把他带回了家,言承旭 看着墙上她和肖然的合影,笑迷迷地问:“你老公?”卫媛笑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肖然从 东南亚带回来的,120美元一支的,深深吸了一口,搂着帅哥的脖子,一丝不漏地全吐 进他嘴里,然后伸手去解他的皮带,一边解一边说,来,干我,干给他看。帅哥被撩拨得兴 致大发,一把将她翻过来,卤莽撩起她的裙子,象追尾的汽车一样,凶猛地撞进了她的尾 箱。卫媛抬起头来大叫一声,看见肖然正一笑不笑地看着她,神志安静,瞳孔轻轻收缩,似 乎正在怕着什么。 墙上的肖然不会理解阿谁高声叫床的女人,她其实并不爱钱。和言承旭交往了一年多, 她至多为他花了100万,买车,买全套的声响,买几百块一条的内裤。即便在跟肖挺同居的 那两个月,她仍然会偷偷地跑去看他,肖挺零细碎碎地给了她30多万,她一分不漏地全花在 帅哥身上,就象那支香醇的。肖挺打她就是由于这个缘由,那天帅哥给她发了个黄色短 信,恶意窜改辛晓琪的《味道》,说我驰念你的腰,驰念你的骚,驰念你T形内裤,和你下 面的味道。卫媛看后娇笑不止,笑得肖挺心中疑云顿生,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偷偷翻了一 下,这下可气炸了,卫媛还没起身,就被他按在马桶上痛揍了一顿,打得两颊红肿,嘴唇破 裂。打完之后肝火不息,说贱货,你他妈顿时给我滚!卫媛一声不发,起身,冲马桶,似笑 不笑地穿好衣服,换鞋时晃了一下,她手扶鞋柜,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肖然 刚买了这套别墅,喝了一杯带气泡的白葡萄酒,显得有点忧伤,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 回覆。他苍茫地看着她,目光游移不定,象是看见了更遥远的工具,过了好半天,他悄悄地 问:“你情愿嫁给我吗?” 2003年9月,陈启明约我去酒吧坐坐,阿谁帅哥站在台上唱:“别怪我掩饰真情,谁忍 心孤负终身”,陈启明捅捅我,说看,那就是卫媛,我转过甚,看见一个容颜枯槁的女人, 她歪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端杯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陈启明说:她此刻完全 完了,吸毒,鬼混,那帮人全住她家里,吃她的,用她的,每小我都跟她上过床,但背地 里,人人都骂她是个贱货。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声。这时卫媛正在打欠伸,闪灼的灯光下,她 神色惨白,眼框乌青,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但脸上仍然有几分无邪。 卫媛说,我不断认为我跟他只是为了钱,没想到最初被他毁了。 卫媛说,我不爱他,但他让我过上了那种糊口,履历过那种糊口后,其他的活法都没有 意义。 那种糊口。MR2和阿曼尼的糊口。劳力士和顶级贵腐甜酒的糊口。把整个餐厅全包下 来,一顿饭五万港币的糊口。六千美元的钻石胸针丢了,肖然说别找了,明天我再给你买两 个的糊口。卫媛哭着说:“我是完了,可是,我……,我……” 卫媛说,我也有过抱负。 韩灵回家住了三个月,再回深圳表情曾经很安静。细心想想,其实幸福就在身边,她出 门有车,进门有仆人,连饭都不消做,随便买个皮包,够通俗家庭吃半年的。不管豪情如 何,肖然终究是她这辈子独一爱过的汉子,当初为了他南下深圳,现在成了家,立了业,也 算修成正果。肖然这两年脾性欠好,也难怪他,那么大的公司,千头万绪的事,在外面他是 老板,是总裁,不克不及随便起火,回抵家里来,不跟本人发脾性还能跟谁发?况且肖然细心起 来也很动听,在鞍山住院期间,他三天两端打德律风,还往韩灵的卡上汇了整整100万。100万 啊,韩灵想,若是是小米,她会为了这100万出卖任何工具。 韩灵说,我早就晓得他在外面有个女人,但那时我曾经想通了。 若是你有一万万,你能够缔造一个保守:一夫一妻制是可鄙的。婚外恋是贫民的罪恶, 但对亿万财主来说,即便不是高贵的,至多也是不移至理的。韩灵说,我不断没见过卫媛, 传闻她长得很标致,是不是?我还没回覆,她就笑了,说标致有什么用,几十年之后,再漂 亮的脸城市长白叟斑,到那时,肖然还会喜好她吗? 韩灵说,若是不是卫媛阿谁德律风,我们不会离婚。我那时只要一个设法:苦守到底。没 想只过了两个月,我就守不住了。 卫媛说,我见过他妻子的照片,我如果肖然,我也会爱上她。她幽幽地叹了一口吻,接 着说:“我不想危险她,但那时我怀孕了,我认为这是我的机遇,就给她打了阿谁德律风。” 直到最初,我也不晓得肖然心中最记挂的是谁。他的遗言对卫媛只字未提,却给韩灵留 了一万万。但在生前,他对韩灵又打又骂,对卫媛却不断都很温柔。卫媛堕胎时,他在她身 边守了整整一个礼拜,一天三顿喂她吃燕窝。那燕窝是他特地雇人从“祥记燕翅宫”买来 的,香港良庖主理,片片雪白,明亮剔透,薄如蝉翼,卫媛说:那是我终身中吃过的最甜的 工具。 肖然终身摧残了四个胎儿。韩灵肚子里有三个,卫媛肚子里有一个。在他交往的其他女 人中,说不定也会有人怀孕,这个谁都说不清晰。亿万财主的背后是说不尽的传奇,肖然的 传奇就是:他跟良多女人上过床,但不断到死都没有一个孩子。 卫媛堕胎前跟他纠缠了足有半个月,逼着肖然离婚,哭得鼻涕过江,怒得眼中喷火,吵 得星月无光,哭完了怒完了吵完了,肖然就给她上数学课,说你不外才为我怀了一次孕,她 怀了两次,有一次仍是双胞胎,论豪情,八比一,论贡献,三比一,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肖然身后,所有的谜团都水落石出。刘元说,我没想到他这么注重韩灵。陈启明说,他 其实也很可怜,生前没有一小我理解他。韩灵说:“早晓得有这句话……”然后双手捂脸, 号啕大哭,满身猛烈地哆嗦。只要卫媛最坚定,她往鼻孔里吸了一点粉末,闭着眼靠在沙发 上,慢吞吞地说,即便再来一次,我仍是要打阿谁德律风,不外此次我会告诉她,我确实爱的 是他的钱。 卫媛说:我爱肖然,肖然也爱我,你就成全我们吧。 韩灵在德律风里嘲笑,“你爱他?是爱他的钱吧?” 卫媛蕴酿已久的豪情终究有了发泄的处所,在德律风里失声痛哭,说我只需他的人,你把 钱全拿去吧全拿去吧。然后啜泣着跟她阐发,说你分开他还有此外,我分开他,就什么都没 有了,“我才23岁,我妈死得早,我只要一个爸,他如果晓得我怀孕了,必定要打死我,呜 呜呜……” 若是没有这个德律风,韩灵会很安静,并将不断安静下去。人是一种自我棍骗的动物,有 个工具,你明明晓得它在,只需没见到它,你就能够不断对本人说:那是假的,它并不存 在。直到有一天它真的跑来你面前,凶暴的、狰狞的,鲜血淋漓的,这时你才会发觉,本来 一切都靠不住,一切满是假的。 韩灵说,其实我也一样,分开他,我也什么都没有。 履历过这个德律风,韩灵象变了小我似的,一想起来就感觉堵心。有事没事就把它提出来 审问,说你回来干什么,去她哪里啊。或者说,你什么时候把她也带过来吧,不管怎样说, 我们都是姐妹。肖然晓得本人理亏,这种时候老是不措辞,絮聒急了就会摔门而去,韩灵醋 火攻心,追着屁股喊,你对她立场可要好点啊,我们这么多年了,给我点气受没啥,人家可 是新人,又年轻,才23岁,又没有妈。说完后她本人都有点想哭。 卫媛堕胎期间,韩灵每天都要给肖然打德律风,起头的时候还算正派,指点他怎样护理产 妇,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起头泛酸,说我是个贱命,吃点苦就吃点苦,你可不要让她也受委 曲,她多娇贵啊,你又那么爱她。肖然听得怒火万丈,有一次当着卫媛的面就吼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他说,“你认为你就那么诚笃?你被人怎样不说?!” (二十三) 1998年春天,韩灵被抢,送她到病院的是一对情侣。男的叫林杰,女的叫窦冰冰。按照 广东人的老实,碰到如许的事要派利是,就是红包,听说能够冲掉霉气。肖然给了林杰3000 块钱,后来又把他招进公司,当了半年的聘请主管。五年后,林杰和他妻子在上梅林开了一 间小夫妻店,卖一些杂牌后代装。谈起昔时的事,林杰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目光闪闪灼烁 的,老是说记不清了,然后就往外撵我们,说你们去问窦冰冰吧,她可能记得更清晰。 我不断没能找到窦冰冰。她跟林杰分手后,先是给一个潮州老板当二奶,后来又跟了一 个香港货车司机,在罗湖区买了一套房,2000年之后香港经济萧条,货车司机承担不起每月 2400元的按揭费用,那房子被法院强制拍卖,窦冰冰从此下落不明。我不死心,又去找林 杰,问他有没有窦冰冰老家的联系体例,他想了半天,答非所问地说:“我只记得她是个圆 脸,身上的肉挺多,其他的,我真是想不起来了。” “都这么多年了”,林杰笑着说,他妻子站在远处,正唾沫横飞地向一对情侣推销一条 牛仔裤,林杰看了她一眼,小声地告诉我们:“我当初差一点就跟窦冰冰结了婚。” 卫媛打完胎之后,肖然为她在红荔路上开了一家美容院,一共投资了130多万。那段时 间卫媛忙得脚不点地,四处联系装修、招人、买设备,开业那天盛况空前,24个大花篮不断 排到马路牙子上,电视台还特地派了一台采访车,剪完彩后给赵公元帅上香,肖然鞠了个 躬,悄然地告诉卫媛:“我离婚了,你欢快吧?”卫媛心花怒放,刚想与他强烈热闹拥抱,听见 肖然淡淡的声音:“不外我不会再成婚了,”他说,“我这辈子,结一次就够了。” 离婚前,肖然和韩灵颠末了一场空费时日的构和。谈到最初,韩灵哭了,肖然硬撑了一 会儿,最初不由得也哭了,说我晓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象你那样疼我了。 在今天看来,那更象是一场生者与死者的构和,生者在哭,死者也在哭,但谁都不愿让 步,直到灭亡来做最终裁决。对生者韩灵而言,那关乎她的洁白与威严,而对死者肖然,那 场构和关乎他终身的重点:信赖。他说:若是连你都骗我,我还能相信谁? 肖然说,若是不是你逼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提这件事。我不会由于这件事看不起你,因 为它,我只会更疼你。韩灵神色惨白,说算了吧,你什么时候疼过我,我为你死过,为你吃 过那么多苦,你还不是照样打我?说到伤苦衷,她眼圈一会儿红了,说我刚为你打完胎,你 就打我,然后趴在沙发上高声地哭。肖然心中惭愧,上去抱她,韩灵一会儿挣开,说你此刻 又拿这事来诬蔑我,她两眼流泪,说你打我能够,骂我能够,但就是不克不及冤枉我,“我没被 人!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一提起这事肖然就烦,说我什么都晓得,你怎样还这么犟?韩灵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 劲儿地喊:你冤枉我!你冤枉我!肖然急了,打德律风给周复兴,说你让司机把林杰送到我家 来。然后直盯盯着逼视着她,说我不是要证明什么,我只但愿你说实话,我们是夫妻啊,韩 灵。韩灵哭得满身无力,说我们算什么夫妻,你外面那么多女人,年轻又标致,我晓得,我 是挡了你的路了。然后冷笑他,说要离婚你就直说,用不着耍这种把戏。说着说着又哭了起 来,说离婚我能接管,但你冤枉我,我死都不接管!说得肖然心中来气,说我问你,你被抢 后反映那么大,连觉都睡不着,要死要活的,就是由于丢了那几千块钱?韩灵说就是,就 是!肖然腾地站了起来,急速地走了两步,掷地有声地说:“那我们完了,韩灵,这世界上 谁都能够在我面前说假话,就是你不可!” 林杰进门时,屋里一片缄默,肖然又恢复了总裁的威严,说你把那天的事再说一下。林 杰看看他,再看看韩灵,腿肚子都在颤抖。肖然沉着嗓子命令:“说!”韩灵直勾勾地盯着 林杰,听见他吞吞吐吐地说:“那天……那天我看见她……” 行了,别演戏了,韩灵冷冷地说,他是你的狗,当然听你的。肖然眼中喷火,说人家救 了你,你怎样连句好话都没有?韩灵扑通跪到地上,对着林杰梆地磕了个头,然后问肖然: “够不敷?你不就是要作践我吗,要不要我再磕两个?”肖然气得满身颤栗,一时想不出合 适的话来对于她,挥挥手把林杰赶了出去,然后对韩灵大吼:“你耍赖!你敢跟我耍 赖!” 林杰说,那天我看见她趴在那里,裙子遮不住大腿,不远处扔着一条内裤,一看就是女 人的。然后向我包管:我必定没说假话,你想想就晓得,他们都是亿万财主,打死我我也没 阿谁胆量。 韩灵说,那两小我拿刀逼着我,问我要信用卡的暗码,我喊了一声,他们就把我捆了起 来。这时旁边有人措辞,他们就跑了。 那内裤呢? 韩灵叹了一口吻,说我此刻想大白了,那是肖然编出来的,林杰告退时,他让周复兴给 了他5万块钱。她眼圈又红了,说他此刻死了,我不想说他一个字的坏话,可是,“他为什 么要给他那么多钱?” 周复兴说,钱是他的,他让我给,我就给。我尽管资金,不问长短。 这是一个永久解不开的谜。谜底在阿谁死者手里。 不断到最初,我也不晓得肖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时热情如火,有时无情无义,有时 卑劣,有时激昂大方,他终身都在说假话,背地里却说这一切都没意义。他终身无数次出此刻电 视屏幕上,神气庄重,语气自傲,似乎没有他不克不及处理的问题,而躺在床上,韩灵说,卫媛 也说,他就象个孩子。 陈启明说,我也搞不懂他。那事若是是他设的局,那他就真是个大奸大恶,阴险小人。 但他来找我时,一脸忧伤的脸色,一点都不象是装的。 陈启明劝肖然,说就算是真的,也不克不及申明什么,又不是韩灵情愿的。你们这么多年的 豪情,有什么不克不及好好说?转过甚去又劝韩灵,说要否则你就认可了吧,他只是要个立场。 韩灵满脸通红,怒斥他:那我的洁白呢?我在他眼里本来就一钱不值,此刻连洁白都没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然后哭着往外轰他,说我晓得你们是一伙的,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陈启明滚了之后,必定又发生了一些其他的工作,但韩灵不愿说,也就没人晓得。我只 晓得她在最初如许说:“就算我被人了,我就是要骗你,你要怎样样?” 肖然冷冷地说:离婚!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心中不忍,又轻声地说了一遍:离婚吧。韩 灵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呜地哭,说你终究说出这两个字来了,肖然,你好操心呵。 离婚前韩灵哭得象个泪人,她紧紧地抱着肖然,说我晓得我被你丢弃了,可是,我真的 舍不得啊。肖然摸着她头发稀少的头顶,手轻轻地颤栗,过了一会儿,他到卫生间洗澡,躲 在里面久久地不出来,韩灵擦擦脸,敲了敲门走进去,一看见他眼里就闪出泪花,说我再帮 你擦一次背吧。肖然低着头翻过身去,韩灵拿起浴擦,刚擦了两下,眼泪就不由得流了下 来,叭嗒叭嗒地落在他的背上。擦完了,肖然转过身来,撩水泼她,刚泼两下,整小我都抖 了起来,说“你……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咱俩去荡舟?”韩灵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哇地哭出了 声,说我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高声喊道:“你还对我说,不管什 么时候你城市救我!” 那是1990年春天,肖然和韩灵在湖上荡舟。韩灵问:若是我和你妈一路落水,你先救哪 个? 谁离我比来我先救谁。 一样近呢? 当然先救我妈,肖然笑着说:“妻子还能够再找,妈就只要一个。” 韩灵不欢快了,别过脸去,半天都不措辞。 生气了?肖然逗她,“傻姑娘,别去想这种事,不成能发生的。” 韩灵侧身搂住他的腰,喃喃低语:“你要先救我,你立誓。” 好,我立誓,肖然果断地说,不管时候,我城市先救你。说完用力划桨,水花象濛濛的 细雨,悄悄地、软软地洒在他们身上。 肖然说我给你一万万,韩灵说少了点吧,肖然笑,说那就一千五百万,韩灵仍是摇头, 肖然继续加价,说两万万。韩灵嘲笑,说我要你的钱干什么?证明我确实被人过?证明 你甩我是心安理得的?我不要!肖然说你怎样到此刻仍是这个立场,你不是曾经认可了吗, 怎样又反悔?韩灵一脸惨白,拍着本人的心口,说这儿啊,肖然,我要的是你的心啊,你的 心值几多钱?当初我们穷的时候,在学校里,连菜都买不起,光吃馒头和榨菜,那时我们的 豪情多好?说完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肖然伸手去摸她的脸,刚触到她,就猛烈 地抖了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听见韩灵哭着说:“我恨你的钱!我恨这该 死的深圳!” 肖然的律师张秋颖帮他们办离婚手续,拿身份证、户口本、成婚证,韩灵一样一样地把 这些工具翻出来,双手捧着,看着成婚证上的照片,满身颤栗,哭得站不直腰,张秋颖看着 都心酸,默默地接过材料,看着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赤色的脸,刚想抚慰两句,话没出口本人 先哭了起来。等她走后,韩灵起头拾掇本人的行李,一柜子的珍贵时装,一柜子的名牌皮 鞋,她装了几件,又全拿出来,肖然说这些都是你的,带上吧。韩灵摇头,说我怕我一看见 这些就会想起你来。然后趴在衣柜上痛哭。收拾到照片的时候两小我争了起来,肖然说这些 都是我的,不许拿。韩灵说我只拿我本人的,肖然说本人的也不许拿,说完他的眼圈也红 了,说几多钱也买不来这些照片啊。韩灵不措辞,坐在那里起头撕他们的合影,拿出一张, 说看,这是我们学校大门,咱俩第一次合影,说完刷刷地撕碎。又拿出一张,说看,这是图 书馆,你结业前,我陪你去还书时照的,说完又刷刷地撕碎。肖然再也不由得了,坐在那里 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叫她的绰号,说小棉袄,韩灵承诺,说我是你贴心的小棉袄。肖然上 去抱起她,两小我都在颤栗。缄默了一会,肖然象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嘴唇说:“抱着 你,就象抱着本人的女儿。”韩灵抗议,说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抱着你,就象 抱着本人最亲的小女儿。肖然把她放下,从头抱在膝盖上,贴着耳朵反复:“抱着你,就象 抱着我最亲的小女儿。”还没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头上。 走之前两小我照镜子,韩灵说你一点没变,还那么年轻,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真 是配不上你。肖然说你变成如许子,都是我害的。不知不觉谈起卫媛,韩灵说你如果真爱 她,就跟她成婚吧,不外此刻的年轻姑娘靠不住了,她必定不晓得心疼你,你要多个心眼, 不要给她太多钱。肖然咬着牙点头,眼角一个劲儿地跳。过了半天,也起头吩咐她,说你回 鞍山后也找小我嫁了吧,找个诚恳本份的,不要找有钱人,不要找长得帅的,前提一好,人 就容易变心,我真怕他们优待你啊。韩灵摸着他胳膊上的牙印大哭,说就是你优待了我, “就是你优待了我!” 走之前肖然说,不管什么时候,你要缺钱就给我打德律风。韩灵说,除非我真的被人 了,不然永久不会跟你要钱。肖然眨着眼睛强笑,说你等着吧,我迟早要给你一大笔钱,你 不要都不可。韩灵一头撞进他怀里,说除非你死了,“除非你死了,肖然!” 肖然送她到楼下,韩灵问:“你去送我吗?”肖然凄然一笑,说不送了吧,我怕你哭。 说完回身就往回走,快到门口了,韩灵在背后叫他,“肖然,”肖然停下脚,韩灵扑上去, 拉着他的胳膊,嘴唇一个劲儿地颤抖,说你再抱我一下,再抱我一下吧。肖然转过身,一把 将她搂在怀里,对面有几个行人猎奇地看着他们,肖然亲了一下她削发落秃的头顶,两臂狠 狠地用力,听见两小我的骨胳咔咔作响。 (二十四) 那天是礼拜一,刘元垂头丧气地从铁门里走出来,陈启明坐在那里抽烟,一看见他就傻 了,嘴巴大张,双眼浑圆,烟头啪地掉到地上。以前的刘元从来都是亮晶晶的,西装笔直, 衬衫雪白,皮鞋亮得能够当镜子用,而此刻从收留站走出来的这个家伙,看起来就象个衰 神,破烂烂的T恤衫,脏得辨不出颜色的大短裤,一只脚肿得象馒头一样,勉强趿拉着一双 旧拖鞋,若是腰里再扎上一根草绳,活脱脱就是个老花子。 刘元被关了整整七天,计谋转移三次,先辈派出所,再进收留所,最初象死鱼一样被装 上货车,间接运送到樟木头。那是他终身中最耻辱的日子,五年之后,再谈起旧事,学佛之 人刘元仍然愤愤不服,说“六合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进收留所的第一天就挨了一顿打,打他的是个叫阿宝的收留员。那是个狭小拥堵的监 狱,蹲满了贫民、乞丐和劣等妓女,挤满了忧虑的脸和惨痛的哭声,每小我都分发着牲口、 货色和尸体的臭味。阿宝大要是表情欠好,从院子那头走过来,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看谁不 顺眼就踹谁一脚,把刘元身边一个干巴巴的老头踹得四脚朝天,半天都爬不起来,又不敢叫 唤,嘴用力地瘪着,看着看着就要哭出来,刘元心中不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 两下身上的土,刚要蹲回原位,听到死后一声厉喝:“你!站起来!” 在一群哭哭啼啼的乞丐和妓女两头,刘元笔直地站起来,高高的铁蒺藜上挂着一轮嫩黄 的月亮,每一个卑微的生灵都洗澡着它崇高的辉煌。 阿宝杀气腾腾地走过来,当面就是一掌,说让你他妈多管闲事,刘元晃了一下,脸上火 辣辣地疼,腮帮子突突地跳,两眼死死地瞪着他。阿宝迎面又是一拳,说你还敢瞪我,你再 瞪我!刘元的鼻子破了,面前金星乱冒,身子一歪,扑通坐到地上,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 淌。阿宝还疑惑气,摁着脖子又踢了他两脚,高声问他:“你服不服?!” 刘元不吭声,于是又打,旁边通通地跑过来两小我,一个按住他的脑袋,另一个打了两 拳,一脚蹬在他的肚子上,刘元感应本人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阿宝揪着他的头发,抬手又 是一个耳光,问他:“服不服?” 上百小我静静地望着他们,但没有一小我出声,过了半天,听见刘元翁声翁气地回覆: “服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是第一天。刘元的皮带和皮鞋被搜走了,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也被搜走了,但没有收 条。在臭气熏天的收留仓里,刘元跟一个矮壮的家伙共用一床棉絮,翻身时不小时碰了他脸 一下,壮汉怒而起身,重重的一拳擂在他小腿上,刘元抖了一下,顿时把脚缩了回来,悄然 地滚出了被窝,脸贴着肮脏的水泥地面,感应在南方从未有过的冷。 第二天刘元被装上一辆人货车,小小的一辆车上竟然塞了快要20小我。关车门时夹住了 一个矮小女人的手,她叫,但没有人理她,汽车慢慢策动,这女人咬着牙把手抽回来,鲜血 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那时一片喧闹,但每小我都听见了那声尖利的嚎叫,在七颠八倒的车厢 里非分特别惊心动魄。 到樟木头时下了一场雨,刘元一瘸一拐地走下车,看见铁栅栏旁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 娘,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雨地里高声地哭,刘元慢慢地走过她身边,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 啃了半截的面包,被雨水泡得象一捧白色的泥。一个收留员在旁边卤莽地骂了一句,刘元赶 收缩着脖子往前走,雨水刷刷地落下来,他被打伤的皮肤象针扎的一样,钻心地疼。 在樟木头他只吃过七顿饭。有一天吃饭时两个民工吵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推搡 了几把,刘元晓得欠好,找了个角落远远蹲下,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五六个收留员如狼似虎 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两个民工摁倒在地上,噼噼啪啪地打,有一个民工是个矮个子, 被打得满脸是血,一边象猪一样嚎叫,一边象条蛆一样在地上乱拱乱爬,肮脏的水泥地上留 下了一条长而弯曲的血路。 刘元说,这就是我们的糊口,从那当前,每想起这些,我就会提示本人:天堂和地狱不 过一墙之隔,永久不要嚣张。 刘元进去时穿了一套美尔雅西装,值4000多,系了一条梦特娇领带,578元。刘元终身 精明,在生意场上从没吃过亏,但那次却赔得一毛不剩:他把全数行头都给了一个姓刘滕的 收留员,换来的只是一个德律风,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折合人民币约九分钱。2000年8月 份,他的资讯公司成立,在人才大市场聘请,阿谁姓滕的收留员浑身大汗地挤进来,一脸羞 涩的笑,指着聘请启事上的保安岗亭,迟迟艾艾地说:“我想…我想招聘贵公司的保安,我 能吃苦,也能……”刘元看了看他的简历,笑咪咪地问他:“滕福林,你还记不记得我?” 滕福林盯着他看了半天,欠好意义地笑,说不记得了,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录用我吧,此刻 工作真难找。刘元笑了笑,挥挥手将他赶了出去,然后看见了他脖子上那条皱巴巴的领带。 就在一年多以前,刘元拿它跟这个可怜虫做了一次买卖,他哼哼唧唧地求了半天,滕福林就 是不让他打德律风,最初其实被缠得不耐烦了,指指他身上肮脏的西装和领带,说这个给我, 然后踢了他一脚,说我真想揍你。 那条领带是赵捷送给他的华诞礼品。到深圳后,刘元试着给她打了个德律风,赵捷听见他 的声音就笑,问他:“你回来了?江门出差累吧?”刘元红着脸率直,说我被收留了很多多少 天,刚从樟木头回来。赵捷又笑了一下,说我晓得了,就如许吧。然后砰地一声挂了德律风, 让刘元呆若木鸡,茫然若失地站了半天,嘴唇无意义地上下张合,象一条钓在钩上的鱼。 那时曾经三点多了,刘元换了套衣服,急渐渐地往公司跑。按照老例,周一下战书要召开 例会,别的月度查核也该起头了,这可是大事,关系到全公司的工资发放。刘元一边等电梯 一边想,自从我当司理以来,公司的工资一天都没拖过,这记载可不克不及破。 公司里静悄然的,人人静心干事,门口的保安猎奇地看着他,刘元点点头,打了卡,径 直走到王志刚的桌前,象往常一样一本正经,说你去通知一下,五点半准时到小会议室开 会。王志刚听见他的声音,茫然昂首,傻乎乎地看了他半天,吞吞吐吐地说例会,例会曾经 开过了。刘元不大欢快,尖着嗓子质问他:“我不在你们怎样就能开会?”王志刚嗫嚅了半 天,终究鼓足勇气,说刘总,你还不晓得吧?“……你曾经被解雇了。” 刘元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用力地眨巴了两下,四周的同事静静地望过来,谁都不措辞。 刘元慢慢挪动脚步,过去看墙上的通知布告,那份文件很短,说他旷工已跨越三天,别的经查有 违法行为,“遭到属地法律王法公法律制裁”,所以赐与解雇处分。后面还有一些字,报送哪些部 门,抄送哪些部分,他曾经看不清了,心中空空荡荡的,连一粒尘埃也搁不下,身子晃了一 下,几乎就要摔到,手下们慢慢地围拢过来,一个个神采肃穆,就象对着一具尸体。过了半 天,刘元定神强笑,涩着嗓子对王志刚说:“我被解雇了,嘿嘿。”王志刚挠了挠头,看见 他神色发青,眼神僵硬,脸色似哭似笑,象一个被水草缠足双腿的溺水者。 刘元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五年,从通俗人员到部分总司理,从最低层到最高层,五年里只 请过一天病假,从来没迟到过,有时候持续几个月加班加点地工作,光工作笔记就记了满满 七大本。然而最初仍是一贫如洗。刘元轻飘飘地走下楼,悲愤地想:连解雇我的轨制,都是 我一手制定的! 走出门来曾经是薄暮了,风声呼啸,深圳的台风就要来了,行人四周驰驱,脸上没有任 何脸色。刘元一步一顿地往前走,象一棵在风中扶摇不定的小树。天黑了,街边的灯一盏盏 亮起来,刘元转过身,看着他五年来每天必到的那间房子,感受就象做了一场梦。七天之 前,他是这里最受尊崇的人,七天后,他黯然分开,没有一小我挽留他。糊口在这耻辱的七 天里悄然转了个弯,醒来后一切都曾经倾圮,整个世界凶恶而又狰狞。刘元对陈启明说: “人生不外是个虚妄,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一切悲剧,都是由于我们想得太多。” 他说这线月,那时肖然已死,黄振宗在家门口被人拐跑,黄芸芸被陈 启明打了一耳光,不言不语地坐了一成天,然后就疯了。那时刘元曾经成了一个优婆塞,他 学佛五年,自称“修道之人”,每月去弘法寺捐一次香火,每次至多500块。他的师父,弘 法寺的高僧明觉禅师,特地为他题了一幅字:“千红为灰”,刘元对着它晨昏祈祷,说本人 修为还不敷,若是有一天到了阿谁境地,他就会落发,不外不必然要分开深圳,“心即灵 山,在哪儿都一样。” 那天夜里刘元又去找过赵捷,在满街飘动的落叶中,赵捷冷得象刚从冰箱里钻出来,说 你当前别来找我了。刘元问为什么,赵捷扭头就走,说我厌恶你这种汉子,又撒谎,又嫖 娼,你还好意义问为什么!这时雨水啪啪地落了下来,刘元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过 身,拖拖沓拉地往黑影里走,刚走几步,听见赵捷在后面叫他:“刘元”,刘元回头,看见 她斜靠在门上,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里泪光闪灼,过了半天,她呜咽着说:“下雨了,我 给你拿把伞吧。”刘元摇摇头,伛偻着腰越走越远,几片落叶在风雨中飞起,哆嗦着、扭转 着,无声无息地落在他死后长长的影子上。 (二十五) 7月18日是陈启明成婚五周年留念日,那天黄芸芸起得很早,煲了粥,煎了四个鸡蛋, 丈夫两个,她和儿子各一个,陈启明早上喜好喝普洱茶,她沏了满满一大壶,坐在那里等他 起床,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黄芸芸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落发门,到楼下报摊上买了两 份报纸,《南方周末》、《深圳商报》,上来后看见陈启明刚从书房里出来,她奉迎地笑了 笑,陈启明象没看见一样,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洗脸时不知碰翻了什么,发出惊人的声 响。 那段时间陈启明表情很欠好,他的倒灶运持续两年了,搞酒楼赔钱,搞建材赔钱,连股 票都越来越难炒,99年上半年他一分钱都没赚到,还被套了好几只股,要不是黄芸芸每月两 万多的分红和房租,他炒股的老本都要保不住。深圳是一座用成就措辞的城市,赔本才是硬 事理,赚不到钱,说什么都白费,所以陈启明总觉着本人是个废料,特别欠好意义见老丈 人,每次都是黄芸芸抱着儿子回家,留下他一小我在屋里对天长叹,烦恼不止。 陈启明是个诚恳人,虽然看着妻子不顺眼,也没做什么出轨的工作。跟孙玉梅分手以 后,他出去旅游了整整一个月,先到黄山,再到峨眉山,后来还去云南丽江住了十几天,他 本来就内向,回来后更加缄默,天天把本人关在屋里,有时一成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那次分手让他很悲伤,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连老同窗的人情都掉臂了。细心想想,其 实孙玉梅从来都没在意过他,拥抱也好,上床也好,都是她一小我的游戏,而他不外是一块 跳板,跳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头。陈启明作了一年半的跳板,花了几十万,最初落得个两手 空空,连张合影都没留下,想想就让人忧伤。不外他也没悔怨,那冷艳的十八个月,足以让 他在这枯燥乏味的房间里回味终身。那十八个月里,孙玉梅或笑或恼,有时文静,有时调 皮,连生气的脸色都那么铭肌镂骨。为了耽误这必定不会长久的冷艳人生,陈启明送皮包, 送手机,孙玉梅却不断都是冷冰冰的,直到他咬着牙奉上那张20万元的存单。 那是他们的最初一夜。吵过了,哭过了,该说的都曾经说完,连做爱都没了来由。孙玉 梅不愿回头,他也晓得留不住她,坐在那儿一声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孙玉梅半睡半醒 地躺在那里,电视滋滋拉拉地响着,谁都没想起来要把它关上,似乎有那点乐音吵着,心里 就会好过一点。快两点钟的时候,楼下撞了两辆车,孙玉梅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说出车祸 了,陈启明“嗯”了一声,走过去抱住她,小声叫她的名字:“玉梅”,孙玉梅承诺,看着 他忧伤的样子,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说启明我对不起你,我,我……半天也没说出下 文,只感受他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最初连气都要喘不外来。 孙玉梅长叹一声,摸了摸陈启明的脸,一句话不说就起头脱衣服,脱了衬衫,脱了裤 子,然后钻进被窝里等他,陈启明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看了半天,最初悄悄地躺到她身 边,两眼望天,脸上什么脸色都没有。孙玉梅又叹了一声,关了灯,伸手将他搂了过来,动 作温柔宛转,就象母亲搂着本人的儿子。 夜曾经深了,深圳一片沉寂。在黑夜的另一边,另一个母亲曾经搂着儿子睡了,她们会 梦到些什么,没有人晓得,也没有人会关怀。 对陈启明来说,那20万有多重寄义。它很重,由于恋爱,由于抱负,由于糊口的全数意 义;它也可能很轻,一次性交式的辞别,或者一次辞别式的性交,没有怀孕,没有成果,什 么都没有。在不远的未来,陈启明会有良多个20万,那时孙玉梅曾经是个目生人,在他生命 中冷艳地跳过,此刻只是一段极轻极微的旧事。为了表达一种极其复杂,却又难以言说的心 情,他把钱全具有老婆的户头里,不外这对黄芸芸没有任何意义。她曾经疯了。 天亮时孙玉梅走了,走得非常决绝,非常斑斓,带着那张20万元的存单。陈启明望着她 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张了两下嘴,最终也没说出来。他掏出烟盒,却发觉曾经空了,他用 力地把它握成一团,那时阳光普照,在温暖的阳光下,烟盒吱啦吱拉地响着,硬纸板戳得他 掌心隐约地疼。 从那当前,他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女人世界门口,她正跟商场司理谈专柜的工作, 陈启明从旁边走过,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谈,脸上浅笑仍然,就象什么都没发生 过。第二次是在振华路的名典咖啡,她那时曾经怀孕了,看见陈启明站在门口,她很欢快的 样子,走出门来跟他聊了一会儿,陈启明问她是儿子仍是女儿,孙玉梅说是女儿,五个月后 出生,然后悄悄拍了一下肚子,笑得十分甜美,陈启明提着给黄芸芸买的养分品,静静地看 了她有一分钟,发觉这个斑斓女人曾经起头老了,脸上有一层细精密密的皱纹。 那天黄芸芸服装得很划一,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擦了一点 粉,不细心看绝对看不出来,当然,也没有谁会细心看她。吃完饭后,陈启明坐在那里看 《深圳商报》的财经旧事,黄芸芸洗了碗,扫除了房间,走出来跟他筹议,说气候这么好, 我们带儿子去出玩一次好欠好?陈启明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头也不抬地说你带他去吧,我 还有事。黄芸芸一会儿低下了头,勉勉强强地笑了一下,帮他添了一杯茶,拉着儿子的手, 慢慢地走了出去。 那天是她成婚五周年,一个主要的日子。 陈启明其实并没有什么事,看完报纸后,他开车到大户室转了一圈,市道欠好,股市里 人影稀落,呆着也没什么意义,就走出来在马路上闲逛。气候确实很好,路边的草坪上坐满 了人,几个孩子象小狗一样奔驰嘻闹,他看着发了一会呆,想起了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他现 在也在撒欢儿吧,陈启明想,这小工具曾经成了本人糊口全数的意义了。又转了一会儿,感 觉有点困了,在一家快餐店随便吃了点工具,刚想回家睡午觉,就接到了阿谁德律风。 黄芸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声地说儿子,儿子,陈启明听得不耐烦,说儿子怎样 了,你却是说啊。黄芸芸又哭了一阵,说儿子不见了,儿子不见了,呜呜呜…… 那天的事十分蹊跷,黄芸芸带儿子去爬莲花山,刚走几步,黄振宗就说肚子疼,黄芸芸 赶紧抱着他去病院,专家门诊前等了良多人,黄芸芸坐在那里干焦急,这时一个白白皙净的 女人走过来,问了问黄振宗的症状,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张卡片,说她们是什么幼儿保育协 会,让黄芸芸有事给她打德律风,黄芸芸接过卡片,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头晕目炫,然后就什 么也不记得了。 黄芸芸赶上的是个“拍花的”。深海花圃的保安刘小林至今还记适当时的景象:那女人 抱着黄振宗站在门口,黄芸芸回家拿了厚厚的一摞钱给她,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那女 人收了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黄芸芸就又摘下了手上的戒指,刘小林说他起头认为是黄 家的亲戚,直到黄振宗被抱走了,黄芸芸还在那儿神不守舍地转悠,才认识到是出事了,急 忙把她拉进保安室,给她洗了脸、漱了口,黄芸芸这才醒过来。 陈启明气疯了,先报警,然后打德律风给肖然,肖然那时正在睡午觉,听见陈启明声音都 变了,说我儿子被人拐了,你问问强哥,是不是道上人干的,若是是,要几多钱我都给他! 德律风打完了,他把手机哐地扔到地上,走过去将流泪不止的黄芸芸一把拽了起来,两眼血一 般红,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猪!你就是只猪!” 接下来的一日夜陈启明不断没合过眼,黄村长叫了三十几小我,开了九辆车,到各个车 站去堵阿谁女人,陈启明四下乱跑,嘴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两个洪流泡,钻心地疼。从火车 站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到肖然家,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不断折腾到天亮,陈启明满身发 软,腿肚子直抽筋,额头阵阵冒盗汗。黄村长看着担忧,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必然要把心放 宽,万万不克不及急出病来。然后抚慰他,说你和芸芸都没干过坏事,不应当报应在他身上。陈 启明一会儿坐到了地上,想起他对孙玉梅说的那句话:为了你,我情愿丢弃一切。心中一阵 冰凉,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被人扛回家的,进门后坐了半天,慢慢恢复了生气,黄芸芸呆呆地坐在沙发 上,一句说都不说,陈启明憋了一肚子气,还想脱手,手都抬起来了,看见她惨白的脸和红 肿的眼泡,心一会儿软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回身走进书房,把门摔得山响。黄芸芸 仍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不哭不笑,双眼黯淡无光,除了偶尔眨动的眼皮,就象一具风干 了的僵尸。 陈启明只睡了两个多小时,梦里看见儿子象只小狗一样来回乱窜,贰心中一阵狂喜,伸 手去抱他,这时突然认识到是在作梦,一会儿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毫无生气的房子,心中 象有万蚁爬过。黄芸芸仍是老样子坐着,脸色姿态一点都没变,陈启明隐模糊约感受到有点 不合错误,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上去摇了两下,黄芸芸回声而倒,陈启明傻了,到厨房接了 一碗凉水,哗地全泼到她脸上,这下黄芸芸醒了,她咳嗽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眼睛 象死鱼一样毫无光泽,陈启明刚想抚慰两句,只见黄芸芸乍着两手走了过来,桌子就在身 前,她象没看见一样,哐地撞了上去,桌上的茶壶晃了两晃,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破坏,陈 启明仓猝跑过去,看见她四脚朝天躺在那里,神色雪白,头发披垂,嘴里温柔地叫着:“宝 宝,宝宝……”陈启明心如刀绞,扑通坐到地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受一丝温热的血正 慢慢地流向本人的掌心。 (二十六) 世界越富贵,人就越容易走丢,所以每小我都需要证明本人。陈启明用手刺,他的头衔 是“天迪实业公司董事、斯必达投资公司总司理”,其实这两家公司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 岳父大人收钱的幌子;刘元除了手刺,还有衣服,他有好几套范思哲和CK的高级西装,每套 都价值两万港币以上。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其实比谁都清晰:除了缝在暗处的商标, 这西装跟千把块的杂牌货没什么别离。不外这钱属于根本投资,他此刻每月都要出席深港商 界的主题沙龙,见的都是富商名人、达官贵人,若是穿杂牌货,可能连门都进不去,就是进 去了,也不免会被人当成是办事生。在那种“衣冠重于人品”的场所,一套高级西装的价值 可能会胜过任何谬误。刘元说,我又不是肖然,只要他不消证明。 肖然也出名片,但上面只印了八个字:君达企业集团 肖然,没有职务,没有地址,没 有联系体例,亿万财主不需要向任何人出示身份,他本人就是最有价值的品牌,无论走到哪 里,这块品牌城市引来最珍贵的菜肴、最动听的笑容、最斑斓的身体。他以至不需要手机, 从99年起头,他的手机号码只要少少的几小我晓得,并且大多时候关机。他也不需要任何名 牌,冬天他穿黑色的长外套,炎天是朴朴实素的蓝T恤,看上去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除了 他的秘书刘虹,没人晓得这么一件T恤值几多钱。 韩灵走后,肖然再也没在半岛花圃住过。他换了车,买了别墅,光装修就花了几百万, 不外不断到死也没在里面住过几天。他走遍了全世界,糊口在鲜花和笑脸中,却没有一个真 正的伴侣;他呈现的时候老是一脸庄重,天大的事都能够一言而决,暗里里却说一切都没意 思。2001年9月,周复兴从德国调查归来,到深圳曾经是夜里三点多了,路过公司时他上去 放文件,发觉总裁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见肖然一小我站在窗前,外 面的灯光幽幽地照着,肖然的影子瘦削而又孤单,象一棵枝叶凋谢的冬天之树。周复兴没敢 轰动他,悄然地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叹声含蓄悠长,在沉寂的夜 里听起来非分特别苦楚。 那时的肖然曾经是数十亿的身家。君达集团成为大陆最受尊崇的企业之一,旗下有两家 上市公司,涉足十几个行业,他的一举一动都广受关心,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头条旧事。但 谁也不晓得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在无人晓得的凌晨三点,在人人沉睡的暗夜,发出那声孤 单苦楚的感喟。 在华美豪侈的另一面,亿万财主其实也是泛泛人。成功收购奇峰之后,他到含水去颁布发表 重组打算,路上看见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馋得不由得,就让司机泊车,站在臭水沟旁边连 吃了好几串,还不竭叮嘱陆可人:多加点辣椒,好吃!在香港开董事会时,他偷偷把陆可人 的包藏了起来,看着她急得团团乱转,然后眨了眨眼,跟周复兴相视而笑,笑得象个狡猾的 孩子。 周复兴说:他终身都在演戏,假装残酷,假装成熟,假装无所谓,但现实上,他不断都 很无邪。他最初几年没怎样笑过,也许只是由于他不认识本人了。 2000年的君达公司十分耀眼。“伊能净”成了洗涤市场的领头羊,“冰心”也进入了成 熟期,每月回款跨越两万万,纯利润至多有五百万,“娇滴”的口红和彩妆虽然还无法跟美 宝莲、欧莱雅这些大牌抗衡,但在香水市场也算得上是桂林一枝,九个月就发卖了五千多 万。2000年君达公司的告白总投入跨越一亿五万万,按照北京一家监播公司的统计材料,中 央八套节目中,每隔15分钟就至多有一次君达产物的告白,相当于每天往地方电视台开一辆 奥迪A6。这其实就是日化行业“拿告白换利润”的根基纪律:产物功能,不主要;质量,不 主要;只需舍得花钱做告白,天然就会有发卖额,发卖额上去了,利润天然就滚滚而来。 经济学博士、具有两家上市公司的肖然其实对金融一无所知。他终身没贷过款,即便收 购奇峰如许资产十数亿的上市公司,用的也满是自有本钱。这事根基能够算是一个奇观:肖 然只花了七万万,就成了资产十几亿的奇峰公司董事长,在颁布发表了一系列重组打算后,奇峰 的股票市值翻了两番,他的身家暴增了十几倍,一会儿就成了中国大陆最年轻的超等富豪。 2001年福布斯搞了个百富榜,评了包罗刘永好在内的100名企业家,肖然看后嗤地笑了一 声,把杂志递给周复兴,站起来不以为意地走了两步,周复兴看完了,抬起头来望着他,只 见肖然似笑不笑地站在那里,落日斜斜地照过来,他的瞳孔轻轻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正在怕 着什么。 收购的事起头于一个打趣。2000年六月份肖然到含水视察,跟分担经济的副市长吃饭, 席间偶尔谈起本地的几家上市公司,说奇峰本来是效益最好的企业,上市后反而比年吃亏, 要不是市里支撑,东挪西借地帮他们填洞穴,早就被证监会摘牌了。说起这事副市长就挠 头,说他就是从这家企业出来的,当初为了包装上市,不知费了几多苦心,这也是他的显著 政绩之一,所以此刻明晓得洞穴越来越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填下去,“势如骑虎啊”。苦 水倒完了,副市长突发奇想,半开打趣半当真地说:“肖总,要否则你把它买下来吧,也算 帮含水人民做件功德。”肖然正想拒绝,旁边的陆可人悄悄地踩了他一下,肖然心里一动, 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看见杯里的太阳光线四射,就象十足的真金。 为了此次收购,肖然重金礼聘了了四、五位资深注册会计师,在西丽湖边一栋豪宅里秘 密办公,没有人晓得他们在干什么。陆可人长驻北京,对外只说回家投亲,七个月里光应付 费就花了好几百万。这事自始至终都很低调,动静被严密封锁,连周复兴都不领会具体情 况。比及《中华财经时报》以夺目的大题目报道:《“伊能净”重金收购奇峰股份》,收购 工作曾经根基敲定,肖然指示周复兴汇了几笔钱,然后递给他一个股票帐户卡,安静地告诉 他:你此刻曾经是万万财主了,我当初跟你说过不会优待你的,此刻你信了吧?说完回身走 了出去,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脸色。 陆可人不断不愿透露收购的内情,只说那一切很危险。她是一个要强好胜的女人,事事 不愿让人,肖然活着的时候跟她吵过不下五次架,有次仅仅是由于周复兴比她多拿了几十 万。2003年她加盟广州晴和集团,当本钱运营总司理,年薪是个惊人的数字,不外那时她已 经不怎样关怀钱了,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帮老板叶明开成立一个复杂的财富帝国,这已经是肖 然的抱负,但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就死了。我还惦念取收购奇峰的事,旁敲侧击地问了半 天,陆可人大笑,说作家,你不消绕我了,我在商场这么多年,什么步地没见过?说完低下 头起头收拾工具,温和的灯光下,她脸上有几条浅浅的皱纹,显得非分特别动听。 她快三十岁了,容颜姣好,身家万万,但听说仍是个童贞。她的芳华曾经过完,正在慢 慢老去,但还没有谈过一次真正的爱情。 收购奇峰是一个“蚂蚁啃大象”的游戏。奇峰股份本来是含水市最大的国营企业,旗下 有一家钢铁厂,六家商业公司,还有一个三星级的酒店,光固定资产就有两个多亿,若是算 上股票市值,总资产跨越10亿元,而到2000年,肖然能拿出手的最多不跨越两个亿,还在含 水投资了一家大型的日化工场,预算六千多万。不外这丝毫没有妨碍肖然成为奇峰股份的董 事长,此中的奥妙,就在于八个字:分期付款、本钱置换。 君达公司一共吃下了奇峰37.6%的股份,收购价值接近四亿元。按照合同,第一次付款 就是五万万,这笔钱一出手,合同就当即生效,肖然就成了奇峰股份表面上的掌舵人。陆可 儿就从这时显显露她在本钱运营方面的过人才调,先是将比年吃亏的奇峰酒店剥离出来,以 现实价值的11倍卖给了君达旗下的纳百德,接着又成立了斯迈实业公司,这个公司衔接了君 达日化全年的利润,跨越一亿元,由奇峰完全控股,如许奇峰一会儿就从比年吃亏中翻过身 来,这期间它的股票价钱不断在飞涨,比及年报一出,每股收益2毛多,每股净资产添加了 40%,有益润就能够转配和增发新股,共配发了6300万股,每股价钱9块多,如许肖然手里 一会儿就多出了五亿元,再用这笔钱付第二期、第三期收购款,终究成了名符其实的奇峰董 事长。 这就叫作金融。虽然没有缔造一分钱的价值,却融来了亿万财富。2002岁首年月,肖然跟他 的投资参谋,一个叫丁克坚的经济学博士谈起这事,丁克坚说金融就是大师凑份子干事,钱 虽然在你手里,却不完全属于你,你迟早都要还给人家。肖然看着陆可人,陆可人一个劲儿 地笑,丁克坚不见机,自顾自地阐发起“奇峰模式”来,说奇峰和君达作为一个全体,虽然 没有缔造任何利润,但却有大量买卖,而买卖本身就是增值行为。肖然撇了撇嘴,说你把儿 子卖给你妻子,然后再买回来,你儿子就更值钱了?然后一本正派地告诉他:“别跟我谈什 么理论,理论,是为我办事的!” 收购奇峰只是君达公司进入本钱市场的第一步。2001年,陆可人掌管拿下了西北最出名 的雪山股份,更名叫“凯瑞达A股”,肖然名下的资产再次翻番。按照她其时的本钱运营计 划,君达系将在接下的十年里再收购五家以上的上市公司,跨入银行业、证券业、房地产和 交通运输业,同时积极进军海外本钱市场,在香港或东京股市具有一个以上的融资阵地,然 后以此为根本,组建一个不成撼动的财富帝国,让肖然成为这世界最大的幕后掌管人。 这份打算在今天看起来就象是一个打趣。就在半年之后,肖然死了,肖挺领受了他生前 的全数财产,也领受了卫媛的身体。为了表示本人的权势巨子,他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腿,所有的 营业都要从头审批。有一天他喝了点酒,无缘无故地骂了秘书刘虹一顿,刘虹心中勉强,哭 着辩白了两句,他就地就颁布发表解雇。这刘虹曾经跟了肖然三年多了,在公司里分缘很好,人 人都替她鸣不服。陆可人找肖挺说了半天情,肖挺银牙咬定,死不松口,最初还动了怒火, 尖着嗓子质问她,说这公司事实听谁的,怎样我炒小我都这么坚苦?陆可人想了想,一句话 没说就退了出来,一个月后就辞了职。那时君达公司正在进行所谓的“二次创业”,所有的 办理轨制都被推翻重来,包罗最为人称道的“哺乳政策”,这个政策是周复兴定的,有一整 套挽留人才的办法,好比车接车送、免费住房、高额安全、员工持股……。新的政策一出 台,整个日化行业都为之震动,两个月里共有60多名中高层员工告退,君达公司几乎成了一 个空壳。肖挺还不在意,说有品牌、有资金,就不愁没人干事。正轰轰烈烈地聘请,凶讯频 频传来:江西财政司理携款潜逃,辽宁总司理携款潜逃,西南公司营业员全体哗变,山东公 司的货车司机连车带人翻下了山崖……这些事还没处置,又收到了税务局的补税通知,应补 缴的税款高达上万万,肖然手下无人,忙得焦头烂额,天天顿脚骂娘。紧接着证监会的查询拜访 组进驻深圳,一个月里过来清查了两次,肖挺硬着头皮对于了几个月,发觉工作欠好,提了 六万万,一小我跑到美国,从此消息全无。 关于这一切,鞍山的阿谁女人一窍不通。当肖然站在万人面前,庄重地颁布发表重组打算 时,她正在拥堵的公共汽车上摇晃着、波动着,她穿着朴实,面色安静,左手紧紧地抓着一 个保温饭盒,她妈住院了,她每天都要去送饭。公共汽车转了个弯,她一下站立不稳,猛地 撞到旁边一小我身上,饭盒翻了,汤汤水水洒了那人一身,韩灵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手忙 脚乱地拿纸巾给人擦拭,那人是个粗汉,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声,一脚把饭盒踢出老远,韩灵 满脸胀红,走过去哈腰伸手,就要拿到手了,汽车一个急刹,韩灵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她慢 慢地往起爬,看见一车的人都冷冷地看着本人。 (二十七) 肖然在法国认识了一个真正的贵族,此贵族姓多纳诺,听说有皇族血统,祖上有位姑奶 奶嫁过一个路易,还出过数不清的公侯伯子男。此贵族住在一座十八世纪的蜂巢式古堡里, 依山面水,四周绿树环抱,房间里四处摆着文物,连夜壶都是明朝的官瓷。肖然在这里呆了 三个小时,喝了1978年的教皇新堡红葡萄酒,用银餐具吃了几只蜗牛和血淋淋的法度牛排, 听了几首他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心中隐模糊约有点自大,说我比你有钱,但你比我过得舒 服。说得贵族摇头而笑。送他们出来时,多纳诺随手搂着夫人的肩膀,他夫人也是满头鹤发 了,下认识地拉过丈夫的手,在嘴边悄悄亲了一下,落日的朝霞中,她的脸庞轻轻发红,表 情羞怯而甜美,就象热恋中的少女。肖然看着,象是俄然想起了什么,眼角的肌肉轻轻地跳 了一下,出来后默默前行,不断没说过线月,离他的死只要几个月。接近灭亡的亿万财主看见了一个黄昏之吻,心 中会想起谁? 那时韩灵就要满30岁了,肖然举起那杯造价不菲的琼浆时,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 装着她刚领到的一笔工资,987块。那年的冬天出格冷,小区的暖气断断续续的,有一天半 夜被冻醒了,听见她妈在梦里高声咳嗽,韩灵拿出一床棉被,悄悄给她盖在身上,回到房里 再也睡不着了,冬风吹起雪花,呼呼地响,韩灵站在窗口,失神地望了一会儿,十一月了, 鞍山处处冰雪,但深圳该当仍是一片青绿吧。 和所有离婚的老婆一样,韩灵悲伤了大半年,刚起头每天都要哭几回,后来慢慢地学会 了淡忘,不哭了,脸上也慢慢有了笑容。99年4月份,她在一家私家商业公司里找了一份会 计工作,一个月800块,每天早起上班,晚上回来就跟她妈抢着做家务,她妈也曾经老了, 一天咳到晚,咳得腰都站不直。慢慢就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夜漫长难熬,韩灵一边听着她妈 的咳嗽,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每当屏幕上呈现卿卿我我的镜头, 她就会悄然地转过脸去,感受心中迟痴钝钝地疼。她睡眠仍是欠好,一晚上要醒几回,有时 候深夜醒来,看着空荡荡、黑漆漆的房子,感受本人就象住在坟墓里,一切都在变冷变硬, 而她本人,早已成了一具不克不及措辞的尸体。 女儿外表温和、心里刚烈,这一点韩妈妈比谁都清晰,劝也不克不及劝,说也说不得,有几 次她心中恨极,提着肖然的名字骂,刚骂上两句,韩灵就冷着脸走开。韩妈妈看在眼里,心 中疼得难受,四处安排着给她引见对象,那是99岁尾的事,韩灵一起头不愿去,后来其实是 不忍看那张愁苦的脸,硬着头皮去相了两次亲,一次是税务局的一个科长,刚离了婚,有个 上初中的女儿,第二次见的却是个独身,不外瘸着一条腿。两次相亲,韩灵都没怎样措辞, 静静地听科长吹本人的神通泛博,听瘸子说本人的厚道驯良良,听着听着她就会出神,想起 肖然第一次约她时的情景:他穿一件簇新的红T恤衫,故作潇洒其实很害羞地问她:“晚上 会堂放《魂断蓝桥》,你想不想去看?” 那是1990年四月,花开草长,春景怡人,女生韩灵看得眼泪直流,男生肖然递给她一张 纸巾,擦过泪后皱成一团。九年之后,她曾经记不起片子的任何情节,就象昔时的那张纸 巾,沾满了她的泪水,最终却不知被扔在哪个角落。 韩灵离婚后在鞍山糊口了快要四年,四年里越过越艰难。她刚回家时还有点钱,买了一 套房子,添置了一些家具,剩下不到五万块。那时鞍山的经济曾经起头走下坡路,大量财产 工人下岗,乞丐越来越多,治安越来越差,经常传闻掳掠杀人的恶性案件,有一次就发生在 他们旁边的那栋楼,一对教师佳耦在家里被人活活砍死,财物洗劫一空,由于这事,韩灵至 少有三天没敢出门。她有个比她大良多的表哥,小时候经常带她去厂里玩,此刻两口儿一路 下岗,每月领两百块赋闲布施金,穷得连肉都吃不上。韩灵有次去他家,看见他们一家三口 围着桌子吃馒头就咸菜,看得心里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其时就下楼提了三千块钱,把表哥 打动得满身颤抖,说老妹啊,有了你这钱,你侄儿就能继续上学了。表嫂其时大哭。韩灵坐 了一会儿,越坐越难受,最初红着眼睛下楼。沉沉夜色中,很多女人象鬼魂一样陈列在路 边,概况欢笑,心里忧虑,不竭骚扰着过路的独身男性,但愿他们帮衬本人不再年轻的身 体,用最卑贱、最耻辱的体例来换取明天的糊口费和儿子的书包。 她们也是人,韩灵说,细心想想,她们也许就是我本人。 99年韩灵干过三份工作,但每份都没干长,直到她进了那家后辈小学。后辈小学跟通俗 学校分歧,通俗学校里教员就是天主,家长要时不时地进点贡,以便天主表情好的时候给自 己的孩子开开小灶;但后辈小学的教员不外是企业的下层员工,家长要么是你的带领,要么 是你的同事,别说进贡了,对学生稍微峻厉点都可能饭碗不保。再说韩灵本来就是走后门进 来的,腰不粗腿不壮,措辞就更没有底气。这一年韩灵还不满28岁,但看起来就象38岁,脸 黄人瘦,容颜枯槁,离婚后也不大留意润色,显得更加枯槁。她妈隔三岔五地住院,每次都 要花几千块,身体不只没见好,反而越来越差。眼看动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韩灵又愁又 慌,吃得越来越省,2001年全年只买过一件内衣。她妈死时,韩灵哭得人事不省,她表哥一 手筹划了丧礼,一切竣事后,韩灵呆呆地跪在墓碑前,看着她妈的遗照,眼泪都哭干了,心 中只想一头撞死,表嫂看她神采不合错误,半押半扶地送她回家,几天都不敢离眼。那时的韩灵 几乎分文皆无,躺了一个礼拜,一天哭到晚,恨不克不及趁人不留意从楼上跳下来。不外死也不 是那么容易的事,表哥表嫂那么苦心地劝,老宋还带着学生来看过她两次,又送鲜花又送水 果,就这么死了,怎样对得起人家?最初仍是咬着牙活了下来,第一次走进讲堂时,学生在 黑板上写了一行字:韩教员,您的学生驰念您!韩教员看了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那是她最坚苦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打阿谁德律风,虽然她不断都记得阿谁号码。 你恨他? 韩灵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游移地摇了摇头,说我也说不清晰,不外我越 是艰难,心里就越安然,我但愿他大白:他欠我的,永久都还不清,我要他一辈子良心不 安! 这也许是世间最温柔的赏罚,也许是最恶毒的。但肖然的死终结了一切。韩灵凌虐了自 己三年,最终仍是收下了那一万万,她还没想好这钱要怎样花,不外最大的可能是回鞍山开 个公司,不必然要赚几多钱,但至多能够养活一部门人。 那笔钱,一起头就是她的,最初仍然是,只不外隔了三年,隔了生与死。 肖然从法国回来那天,正好是韩灵30岁的华诞,那时她妈曾经病危了,韩灵买了点鸡和 青菜,回家烧了一菜一汤,到病院喂她妈吃完后,一小我顶着冬风回抵家里,在电视前坐了 一会儿,刚想去睡觉,电视上起头放“伊能净”的告白,连着放了两次,韩灵看第一次的时 候笑了一下,想起1995粤海工业村的那栋灰色楼房,肖然一脸兴奋地冲进卫生间,高声对她 说:“韩灵,我想到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香皂!”过了几分钟,又播了一次, 韩灵的笑容慢慢隐去,想起多年前的一句话:“抱着你,就象抱着本人的小女儿。”那是真 的仍是假的?真有人这么疼过你吗? 那天是她的华诞。但除了她本人,再也没人记得。夜深了,韩灵睡了一会儿,俄然醒了 过来,慢慢地想起一些事,感受心象被一根细线拴住了,每动一下城市隐约地疼。那时夜很 黑,窗外风声呼啸,韩灵慢慢地翻过身,举起右臂,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下。 那时肖然正在最奢华的日光城夜总会喝酒,一个自称姓岳的野模特妖妖娆娆地坐在旁 边,又搂又抱的,还不竭拿话捧场他,说老板你很帅,又斯文又有汉子气,肖然不断没理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初岳野模抓起他的左手,放在大腿上撩拨地揉措着,俄然大惊小 怪地叫了一声,说老板你这里是怎样了,肖然快速抽回击,冷冷地回覆:“咬的。”岳野模 不见机,继续问:“谁这么反常啊,还咬人?” 肖然腾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凶狠地瞪着眼,说你再乱说,我他妈弄死 你!然后满脸通红地走了出去,走过一条金碧灿烂的走廊,走过美女的森林,在楼梯口站了 好久,不晓得该向上仍是向下,过了半天,他举起手,看着那排永不用逝的牙印,身体轻轻 地颤抖了一下。 那夜繁星满天,星光穿过百万年的工夫,静静照临人世,照着每一处痛苦悲伤过的伤口。 (二十八) 刘元本人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和沙薇娜成婚,他不断都不喜好她,不喜好她的矫情,不喜 欢她随时随地一副高不成攀的脸色,最不喜好她叫本人的英文名。刘元在鹤堂公司工作时, 由于经常要用英语交换,所以随行就俗地给本人取了个英文名,叫kevin liu,凯文刘先生 在这事上有点民族沙文主义,一直感觉“刘元”叫起来更亲热,更象人的名字,而“凯文” 怎样听怎样感觉假,还有点骚哄哄的。两小我认识后,沙薇娜一天给他发一个邮件,不是叫 他dear kevin,就是称号他凯文买大令(kevin,my darling),刘元起头还能捏着鼻子读 下去,后来一看到就起鸡皮疙瘩,满身都不自由。 沙薇娜是上海人,那年28岁,在一家英国公司当高级商务代表,讲一口尺度的牛津英 语,月薪两万多港币,本人在蛇口海月花圃买了套小复式,开一辆酒红色的思域,算是真正 的白领。刘元第一次见她是在香港大互市社的留念酒会上,那是2001年炎天,他的资讯公司 成长势头优良,雇了二十几小我,每月起码能赚几万块,还出了一套光碟,名字叫《公司的 谜底》,一套卖170块,外送一本书,上市三个月就卖出了六千套,结健壮实地赚了点钱, 也出了点名,所以那天加入大互市社的留念酒会,人人都叫他刘传授。 刘传授那天应约颁发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的演讲,标题问题是《非理性的办理》,评述了公司 办理中常见的十五个问题,讲得妙趣横生,有大量案例,有精辟的阐发,有独到的看法,还 时不时插进两句洋话,象he who knows one,knows none什么的,听得世人不断拍手。讲完 后他本人也很满意,整整衣服下台,从侍应外行里接过一杯香槟,姿势文雅地跟旁边几小我 聊天,一回头就看见了沙薇娜。 沙薇娜算不上标致,但一身闪亮,看上去精神焕发,眉宇间有一股不可一世的架势。刘 元那时对服饰极有经验,只看了两眼,就断定她那一身至多要几万块才能拿下来,沙薇娜穿 一件YSL的浅蓝色真丝长裙,胳膊上挎着一个古芝的仿古时装包,手上的手表晶晶闪亮,不 是劳力士就是伯爵舞者,看见刘元看她,沙薇娜袅袅而来,大风雅方地伸出手,说你讲得真 好,认识一下,my name is sevalle。 也许就是由于这句话,刘元从一起头就不喜好他的老婆。不外在这种环佩叮当的酒会 上,一切都表示得文雅温文,喜好或者厌烦,附和或者否决,在概况上看来毫无别离,刘元 握着她的手说:“你有很是动听的的气质,沙蜜斯。”气质动听的沙蜜斯嫣然浅笑,说汉子 赞誉一位密斯的气质,就等于否认她的容貌,刘传授,我不至于那么ugly吧?刘元赶紧作 揖,说我的赞誉是热诚的,天主作证,你确实荣耀照人。 糊口的奇奥之处就在于:有时候一句无意的线年刘元说起这事, 脸色就象是痔疮爆发的哲学家,他皱着眉头,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若是当初没说那句 话……”然后摇了摇头,笑着对我说,“不外我从没悔怨,糊口那时也许有多种可能,但只 有这一种会发生觉悟。” 那天他们聊了好久,第二天又约好了一路回深圳,通关时下了点雨,刘元为了表示绅士 风度,一手打伞,一手轻搂着她的腰。当前的事来得非常迅猛,刘元连想都来不及想,就被 裹挟着上了沙薇娜的船,半是毫不勉强,半是情不自禁,跄跄踉踉地走到最初,一切都成了 他的义务。刘元对此有个典范的评价,说“搞”字本来是“高手”的意义,此刻我被她 “搞”得心服口服,由于,“她确实是个高手。” 这当然是气话。这场和平没有胜利者。沙薇娜在2003年10月去了诺丁汉,去时两手空 空,一无所得。当然,刘元的丧失更大一些,他此刻是个性无能患者,也许永久都治欠好。 回到深圳后,沙微娜说她表情欠好,让刘元陪她去喝酒,不断喝到深夜两点,说了无数 半真半假,象撩拨又象打趣的话。买单时两小我争论了一会儿,刘元力大,按住沙薇娜拿钱 包的手,抢着会了钞,沙薇娜象是真的醉了,神色酡红,气味芬芳如酒糟,紧紧地抓着他的 手,说凯文,我今晚不想归去了,你陪我喝到天亮好欠好? 两年前跟赵捷分手,刘元忧伤了整整一个月。不外很快他就联系到了一单生意,帮一家 出名的电子公司制定第二年的薪酬打算,忙了整整27天,方案搞得十分巧妙,一年至多能省 四、五百万,却没有任何较着降薪的迹象,其顶用上了他在鬼子公司学到的全数经验,把员 工工资的大部门都以费用体例发放,要用发票冲抵,一年算下来,光省下的小我所得税都是 一个不小的数字。这单生意让刘元赚了三万多,当前干脆就走上了这条路,注册了一家小公 司,手刺印得花里胡哨的,自称是办理专家,四处联系营业,他在业内本来就有点小名气, 也会做人,慢慢地就上了轨道,以他名字定名的“中元资讯”也成了业内一块响当当的牌 子。 这期间刘元又结识了几个女人,深圳的恋爱很纯粹,从肉体起头,到肉体竣事,谁都不 会说些情呀爱的,更不需要谁对谁负什么义务。他给她们买衣服,她们陪他上床,事后一拍 两散,谁都不会想起谁。不外刘元对这事越来越厌倦,他是学佛之人,晓得嫖是一种罪恶, 不管嫖得何等荫蔽,都将得到他将来的天堂。 “喝到天亮”是一种遁词,刘元阅人无数,当然晓得它的潜台词是什么。午夜之后,两 小我半扶半抱地去了沙薇娜在蛇口的家。沙薇娜在床上表示得十分专业,动作有声有色,叫 床声富于韵律,刘元冲刺之时,她恰如其分地大叫一声,两眼紧闭,身体有纪律地轻轻颤 动。虽然明晓得那是装的,刘元仍是不由得轻轻打动了一下,他领会本人的战役能力,30岁 的人了,虽然有一点手艺,体力倒是大不如昔,赶上沙薇娜这种高手,他只要甘败下风。天 亮前两位选手又举行了加时赛,刘元左冲右突,即将凸起重围,沙薇娜也找到感受了,感喟 般嗟叹了一声:oh my god,刘选手一会儿愣在了那里,犹疑了半分钟,突然感觉一切都没 意义,悄然退出了赛场,躺到她身边,平平平淡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睡觉吧。” 一个月后他们就结了婚。那时刘元还没买房,就住在沙薇娜那里,两小我都过惯了独身 糊口,俄然多出了一小我,谁都感觉不大自由,沙薇娜总责备刘元的糊口档次,而刘元反感 的恰好就是她这些莫明其妙的档次:吃面条用筷子跟用叉子有什么区别?在外面本来就喝了 不少酒,回抵家非得再陪她喝上一杯葡萄酒,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品茗凭什么就比喝咖啡 低一个档次?再说沙薇娜煮的咖啡其实是不敢捧场,又苦又涩,还有股狐臭味。最让他看不 惯的就是沙薇娜老是装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疼就疼吧,还不愿吃药,刘元把饭做好 了都不愿起来吃,非得喂到嘴边,又不是演片子,恩爱秀作给谁看?所以过了不到半年,他 就起头厌烦,做爱也没什么表情,特别怕听沙薇娜用英语叫床,每次一听到就魂飞胆破,匍 匐在阵地上欲仙欲死,战役指数霎时降为负数。沙薇娜不大白他的病根儿,慢慢地就起头藐 视他的武功,有次刘元刚合上眼她就起头,刘元听见死后声音不合错误,开了一点灯,看见 沙薇娜一边忙活,一边满意洋洋地看着他,嘴里兀自呕耶呕耶地叫,刘元俯下身来详细致细 地研究了半天,这时沙薇娜就要到站了,粉红色的灯光下,刘元看见他的老婆牙关紧咬,白 眼直翻,脸上毛孔大张,颗粒浮凸,象一张用旧了的砂纸。 从那当前他就感觉本人的身体出了点问题,睡着的时候有感受,要用的时候形态全无, 怎样激励都没有积极性。作为老婆和次要受益者,沙薇娜不只不协助他医治,反而恶毒地进 行冲击,指着录像上犀利刚猛的黑人,用英文说:“鸡不克不及象雄鹰一样飞,你仍是歇着 吧。”冲击得此鸡万念俱灰,佛祖心头坐,羽毛满天飞,恨不克不及一头撞死。 2002年十月刘元到上海出差,帮一个温州老板筹齐截个保健品项目,活儿干得很标致, 方案出台后,温州老板十分欢快,说有决心在两年之内追上脑白金,出手也很风雅,除了合 同商定的18万,又非分特别给了三万块的辛苦费,刘元拿着这笔额外之财,在南京路上转悠了半 天,给岳父买了一匣哈瓦那雪茄,给小舅子买了一辆法拉利车模,坐了一会儿出来,感受还 缺了点什么,就到免税商铺花九千多买了一套SKⅡ,心想沙薇娜终究是本人的妻子,管吃管 睡,还给他房子住。 他第二天半夜回到深圳,出租车司机是个多嘴的江西佬,一路都在控告当官的败北,刘 元没搭腔,只是在那里笑。到蛇口后看见几个民工打斗,他还发了点感伤,想本人昔时跟这 些人没什么区别,此刻有家有业,也算出人头地了,来之不易啊。沙薇娜弊端不少,不外谁 家夫妻之间没点矛盾呢,总要慢慢磨合。别的身体好象也好了起来,在上海呆了十几天,每 天都无形态,可惜没有用武之地。想到这里刘元笑了一下,想此次要跟沙薇娜好好谈谈,别 的弊端能够容忍,但无论若何不克不及再用英文叫床。 上楼,开门。那一袋子SKⅡ仍是有点份量,勒得他手生疼。这时候沙薇娜该当还在公 司,刘元放下工具,感觉有点渴,拿着杯子去倒水,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隐模糊约有点 声音,贰心中迷惑,悄悄推开门,只看了一眼,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一会儿僵在了那里, 手里的杯子晃了两晃,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咔嚓裂成碎片。 床上。沙薇娜裸体赤身地跪在床头,一个高峻魁梧的洋鬼子叉腿站在她死后,嘴里呼哧 有声,墙一般的后背上布满汗珠。听见声音,两小我同时转过身来,房间里鸦雀无声。过了 大约一分钟,沙薇娜直起身来,安静地问:“凯文,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一年之后,刘元带我去弘法寺,烧了香,捐了香火,在明觉禅师房里喝了两杯茶,刘元 的脸色很庄重,跟他师父谈了半天宝林逸闻,然后闭眼打坐。我感觉无聊,出去转了半天, 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那时明觉禅师曾经走开了,刘元双眼紧闭,坐在那儿不断地喃喃自 语:“浮生如梦,一堕十劫。要之不离,要之不弃,不离不弃,得见真如……” (二十九) 赵宝刚给肖然当了三年保镖兼司机,没出过一次事。他是个退役武警,学过两手擒拿格 斗,一般环境下三、五个小伙子近不了身。跟肖然之前,他先后跟过两个老板,一个是搞服 装的,一个是搞房地产的,都是身家亿万的大款,所以赵宝刚也算是见过世面,不外第一次 开肖然那辆480多万的防弹奔跑时,他仍是有点心虚,打了两次火都没策动起来,肖然坐在 后面脸阴得象个茄子,让赵宝刚腿肚子直颤抖。 赵宝刚跟着他走过十几个国度,住过帝国大厦的六星级酒店,在班师门和康桥上留过 影,在拉斯维加斯看过脱衣舞,肖然到东京买春,一晚上花了几百万日元,他也跟着沾了点 光,肖然甩手给了他五万日元,赵宝刚花三万叫了个礼服女郎,剩下的两万偷偷地装了起 来。阿谁礼服女郎又冷傲又风流,叫声含蓄,回味悠长,让人骑虎难下,赵宝刚忙活完后, 想起了本人的职责,就到肖然的奢华套房门口去站岗,一支烟还没抽完,四个千娇百媚的和 服女郎鱼贯而出,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赵宝刚心中迷惑,探头观望了一下, 看见肖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衣冠楚楚,双眉紧皱,显得又怠倦又厌倦,还有点说不清晰 的哀痛。 保镖也好,司机也好,都是隐身人,什么事都要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烂在心里,三年 里赵宝刚见过无数大人物,当局高官、影视明星、身家亿万的大老板,还有一些黑道人物, 他领会君达公司最焦点的奥秘,却从来没跟人说过一句。肖然身后,他给肖挺开了两个月的 车,有一天送肖挺和卫媛去香港,看见他们俩在后座上又拉又扯,卫媛一边吃吃娇笑,一边 骂肖挺“缺德”,赵宝刚心里一酸,猛地转了个弯,后座上的两小我砰地撞到一路,肖挺大 声呵斥:“你怎样开的车?!”这时他俄然想起肖然死前说的一句话,他那天喝了一点酒, 醉醺醺地说:“刚子,除了你,我谁都信不外。” 在赵宝刚的眼里,肖然激昂大方、仗义,一出手就是几百上万万;他又威风又和气,三年里 没对他发过一次脾性,每次出差总要看护一句:“刚子,给家里打德律风没有?出差在外,多 给家里报报安然,免得他们惦念”;他身家亿万,却很少笑,他嫖,他赌,挥金如土,人人 都围着他转,但每次挥霍之后,他老是一副要虚脱的样子,神色惨白,眼神黯淡,坐在在喧 闹的人群中一言不发。 出名的“彩衣港姐风浪”之后,肖然变得十分奥秘,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有一次赵 宝刚几乎把蛇口踩遍了才找到他,发觉他酒气熏六合躺在一家小酒吧里,赵宝刚过去扶他, 感受他四肢举动冰凉,身子象钓钩上的蚯蚓一样颤个不断,费了好大的劲才他从座位上抱起来, 刚走到门口,听见肖然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神色煞白,指着本人的心口,牙齿咬得格格作 响,说疼,“刚子,疼……” 那段时间肖然是省港最出名的旧事人物,先是被香港特首召见,他是97当前第一个以私 人身份觐见特首的大陆人士,接着上了亚洲电视,在谈及香港和内地的关系时,他说了一句 名言:“幸福与当局无关。”这句话后来被普遍援用,有的说他是在赞誉一国两制的优胜 性,有的说这句话宛转地表达了对两地当局的嘲讽,两派概念莫衷一是,争得暗无天日,口 沫横飞。接着《东南亚周刊》独家披露了香港某女明星与一位大陆富豪的性丑闻,说此女明 星“双腿大开为铜钿,一记烫伤两百万”,各媒体闻风跟进,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虽然 到最初也没公开钟曼琳和肖然的名字,但圈内人人心知肚明。过了不到一个月,肖然到香港 “彩衣皇宫”玩,在门口被狗仔队偷拍了一张侧影,当天就上了《东南亚周刊》封面,说这 就是那位嗜好烫女明星私处的奥秘富豪,肖然一会儿就成了年度风云人物,一个凌虐狂、不 良富人、SM快乐喜爱者、“猥亵与色情”的代名词。一周后,香港演艺人公会发布训斥声明,妇 女权益保障会等多个机构介入查询拜访,不只轰动了特区当局,并且中转天听,连北京都做出了 相当程度的反映。就在肖然回深圳那天,两个查询拜访小组奥秘启程,别离进驻含水和深圳,这 间接导致了“君达帝国”的垮台。 那是2002年3月,“彩衣皇宫”里一派奢华气象,办事女郎只穿内衣,在人群中穿越往 来,胸罩里塞满小费,四个西洋美女站在台上表演脱衣舞,有的侧卧,有的半蹲,身体象蛇 一样含蓄崎岖,台下观众面红耳赤地高声叫好。肖然皱着眉头走进去,在二楼包厢的长窗前 站了半天,俄然幽幽长叹一声,给本人倒了一杯每盎司99美元的“蓝寡妇”,这时妈咪排闼 进来,死后跟着长长的一排美女。 那时肖然还有四个月的寿命。他身上有六张会员卡,四张信用卡,听说还有几张花旗银 行见票即付的现金本票,这些工具能够让他身无分文地走遍全世界。他的一副钓竿价值上万 元,一支高尔夫球杆相当于一个白领全年的收入,他在彩衣皇宫一夜的消费能够买一辆轿 车。他站去世界的最顶端,但关于将来,他一窍不通。 彩衣皇宫是一家奥秘的私家会所,所有会员必需通过熟客引见。肖然2000年秋天成为会 员,当前每次路过香港都要进来坐一坐。与彩衣皇宫比拟,其它再出名的夜总会都象是大排 档,以肖然地点的嘉宝包厢为例,开房费三万,每小时收费5800港币,这价钱还不包罗酒水 和办事费。两年里肖然在这里至多消费了上百万,不外这钱花得并不冤枉,彩衣皇宫的老板 与三国名将陆逊同名,为人低调,但寒暄十分普遍,经常在财主之间传针引线,肖然通过他 结识了无数商界名人,丰年轻的船王、血统复杂的金融家、身世名门的地产富翁、风姿潇洒 的传媒巨子,这些人谁都不比他钱少。那时候肖然还不象后来那么出名,大多时候都是缄默 地坐着,偶尔颁发一点看法,看上去象南瓜一样木讷诚恳,直到2002年出名的“彩衣港姐风 波”。 “港姐”真名叫秦巧云,身高一米七五,五官酷似李嘉欣,所以人人叫她港姐。港姐在 彩衣皇宫的身价是每小时300英镑,也能够用美元和港币结算,但拒收人民币。这是陪聊的 价钱,摸一摸捏一捏无所谓,若是想采纳进一步的攻势,那就要问问本人的钱袋答不承诺。 虽然价钱不菲,但从来也不缺买家,在生意最红火的2001年,港姐秦巧云一晚上要转四、五 次台,每天都要赚半盆钞票,江湖传说风闻,说她有一天去卫生间,在镜前涂抹完毕后,办事生 笑嘻嘻地跟她讨小费,港姐冷冷地哼了一声,伸手在挎包里抓了一把,眼睛不眨地扔在盘子 里。那一把起码都有三、四千港币。 那天肖然去得晚了一点,妈咪带蜜斯进来时,港姐曾经转战多处,兼顾无术,不克不及过来 陪他。妈咪一脸媚惑地举荐新产物,说你要不要新来的芬兰波霸,才17岁,最新鲜的金丝 猫,见肖然不感乐趣,她又推出了簇新的重庆玉女、未开封的新疆白人,还有一对跳舞的娈 生姐妹,听说已经多次给张国荣伴舞,肖然一概不睬,挥挥手把她们全轰了出去,说我就要 秦巧云,你把她给我叫来。妈咪一脸为难,说港姐正在坐林少的台,其实腾不身世来,你还 是叫别人吧。肖然勃然大怒,说林振是个什么工具,我让他几回了,他让我一次就不可?今 天晚上我要定秦巧云了,要几多钱,你让她本人说! 风浪就是这么起来的。肖然和林振都是彩衣皇宫的老主顾,谁都不克不及获咎,妈咪硬着头 皮两端调整,调整了一个多小时,矛盾不只没有处理,反而愈演愈烈。港姐的身价也一路飚 升,从五十万到一百万,不断涨到五百万,肖然正要继续投标,何处林振改口了,对妈咪说 你问问他是不是痴人,有那五百万,我还不如请几个黑道,一枪干掉他!然后就起头人身攻 击,林振骂肖然是“大圈农伯”,捡了两个土钱就忘了本人是谁了,“你让他搞搞清晰,这 是香港,不是深圳!”肖然骂林振是骗子世家,靠他爹卖玻璃赚的几分钱四处招摇,迟早要 被人砍死,“仆街的王八蛋!”骂到最初,两小我都大肆咆哮,林振拽着港姐踹门而入,说 你不就是想上她吗,老子就是不让你,我此刻就上给你看!说着就起头撕扯港姐的裙子。肖 然气得神色乌青,抄起酒瓶子就要敲他脑袋,想了一想又放下,大呼一声:“刚子!”赵宝 刚纵身而入,挥拳直取林振,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之后,只见林氏珠宝的令郎仆坐地上,眼窝 淤青,鼻血横流,这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林振艰难地站起来,恨得银牙咬碎、眼眶瞪破、 鼻孔翻转,在他身边,肖然正轻薄地搂着港姐,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里闪着冷冷的、狼一般 的光线。 那次肖然差点回不了家。林振扬言要花一万万干掉他,赵宝刚全副武装,几回再三防备,还 是感受到了那无所不在的危险,最初只好向驻港部队的邱恩正乞助,邱中校派了半个连的兵 力,不断把他们护送过关。那段时间肖然的楼下不断有人逡巡,连泊车场都有人站岗,腰里 鼓鼓囊囊的,较着是硬家伙。肖然对此倒不太在意,他那天跟港姐调了好久的情,临上床时 俄然没了兴致,披着寝衣在书房抽了两支烟,随手翻出来一摞照片,他信手翻着,慢慢地想 起几年前的一些事。那时天快亮了,港姐在他的床上曾经睡熟,四周金碧灿烂,然而死一般 的沉寂。肖然看着看着,俄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那是他和韩灵在深圳的第一张合影, 在小梅沙,韩灵穿戴泳衣站在海滩上,年轻的脸上精神抖擞,他搂着她的腰,从救生圈后探 出半张脸,眯缝着眼睛大笑。细心想想,那曾经是九年前的事了,九年了啊,肖然悄悄地叹 了一声,门口的赵宝刚听在耳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时他们还很穷,在路边小摊上吃海鲜,点了鱼、虾和螺,一共花了不到四十块钱。吃 鱼时韩灵被鱼刺扎破了手指,出了两滴血,肖然抓过她手,放在嘴里用力地吮,韩灵说 “脏”,肖然说不怕,“你怎样样都是清洁的”,说得韩灵心中打动,拿另一只手慢慢地摸 他的脸,嘴里悄悄地问:“我们会不断都这么好吗?” 吃完饭去泅水,耳鬓厮磨了半天,肖然心中动情,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当着良多人的面 就起头亲她,韩灵难为情,说别,别,有人在看,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就是要他们看。亲了半天,韩灵一脸羞红地抬起头来,叹着气说这处所多好啊,真想不断在 这里住下去。 肖然说:“等我们发家了,就到这里买套别墅。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韩灵说:“住一辈子。” 肖然笑,说那就住一辈子,我们说一不二,谁都不许耍赖。 “不许耍赖……”,肖然悄悄地念道。那张照片在黑夜里慢慢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 音。 肖然身后,留下了十一套豪宅,一套价值万万的别墅,还有两辆奔跑、一辆加长凯迪拉 克和一辆陆虎揽胜。2003年四月份,含水市国资局和凯瑞达股东结合会配合告状君达公司, 这些财富大多被查封、拘留收禁、拍卖,作为最初一个留守者,赵宝刚保留了两大箱肖然的私家 物品,此中有19封信,这些信大多是韩灵大学期间写的,引见完她的大学糊口,剩下的就全 是思念,说我想你想得快疯了,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碰头啊,说我上课时想你,吃饭时想 你,连测验时都在想你。在此中的一封信里,韩灵密密层层地写了一整张纸,内容满是肖然 的名字:肖然,肖然,肖然…… 阿谁死者再也听不到了。这封信里有多处恍惚,象是被眼泪打湿的。时隔多年,我无法 分清那是谁的眼泪,只好去问韩灵,韩灵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她昔时的作品,满身猛烈地颤 抖,说是他,是他!然后伏在桌上号啕大哭,说我只想我走了他会欢快,“没想到…没想 到,他也在哭!” 看到最初,我发觉了一封没寄出的信,是肖然的笔迹,既没昂首也没落款,看不出写于什么 时间,信的开首用一句话归纳综合了他的生平,“我此刻功成名就,却经常感应孤单,”然后介 绍他的现状:慢性胃炎,高血脂,目力下降,经常感觉没无力气,“吃的工具很贵,但都不 可口。经常失眠,身边有无数女人,但都不值得相信,更不值得爱。赔本太容易了,越来越 没意义。”后面涂抹了一整行,接下来是如许一段文字: 我此刻很灿烂,也很危险,也许就快死了。我不晓得你在哪里,也不晓得你在干些什 么,我从来没问过。我经常想到你,两年之前每月想一次,一年之前每星周想一次,此刻每 天城市想。你也许不相信,我还好几回梦到过你,你还象本来一样标致,你在校门口掐我, 在女生楼下咬我,不外一点都不疼。 我和本来差不多,140斤,不外甚上起头长白头发了。你呢?你胖点了没有?你走的时 候太瘦了,胖一点会更都雅。我常常在想,若是你那时不那么倔,我们是不会分隔的。你为 什么要逼我呢?我只是要一个说法。唉,不说这些了,说了也没用,我们不成能回回畴前, 是不是?所以我只但愿你能过得好。 我终身做过良多坏事,也做过良多功德。但从来没对不起谁,除了你。你为我吃了那么 多苦,却不愿要我的一分钱。你是存心让我难受吧? 还有,我前些天去了一趟我们的家,那里四处落满了灰,你畴前的衣服都被虫子咬坏 了,你喜好看的那几本杂志还放在本来的处所,纸都发黄了。我还找到了你大一那年的语文 试卷,你有道填空题答错了,不外批卷教员没看出来。 你还记得临走时我说的话吧,我迟早会给你一大笔钱,你不要都不可。真的,你不要都 不可。 这段话里有几处错误,一是把“每礼拜”写成了“每星周”,二是“回回畴前”,我读 了几遍,认为该当是“回到畴前”。抄录这段话时,我心里不断想着肖然的样子:他坐在书 桌前,写两句就停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抽支烟,然后再接着写。黄昏的太阳斜斜地照着 他,他面色安静,脸上似笑非笑,两只瞳孔轻轻收缩,就象他遗照上的脸。这是一封必定不 会寄出的信,他想写给谁看?他写的时候会叹气吗? 没有人晓得。 对了,还有那行被涂掉的字。韩灵把信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半天,看着看着,她的脸 色俄然变得乌青,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在空荡荡的房子地方,韩灵抖了一会儿,双手 捂脸,用力地哭。 肖然说:我厌恶过你,但直到你走后我才大白,本来我不断厌恶的你,曾经成了我不成 割舍的一部门。 (三十) 孙玉梅把有钱的汉子分为三种:钱多人傻型、钱多人精型、钱多人渣型。全国有钱汉子 湟湟多矣,但总不出孙靓女之所料。所以伶俐的女人必然要看准了鹰再放兔子,赚第一种男 人的钱,与第二种汉子合作,玩弄第三种汉子的豪情,但必然不克不及让他到手。 这确是高论。我听了大笑,问她:陈启明算哪一种? 这下轮到孙玉梅欠好意义了,她忸怩了半天,迟迟艾艾地说:“他哪种都不是,他…… 他是个好人。” 好人陈启明不断在找他的儿子。找了整整两年,人瘦得象根旗杆,脸上一把皱纹,他吃 得很少,烟越抽越凶,经常不住声的咳嗽,随时能咳出来果冻一样的浓痰。黄芸芸仍是老样 子,天天木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晓得吃也不晓得喝,她走路本来就轻,此刻更是变得象鬼怪 一样,经常会无声无息的站在他死后,话也不说,灯也不开,眼睛直直地盯着,眨都不眨一 下,几回都把陈启明吓了一跳。有一天他还在睡觉,恍恍惚惚地感觉屋里有人,睁眼看见黄 芸芸就站在床头,那时天刚蒙蒙亮,屋里很黑,只能隐模糊约看清工具,黄芸芸眼睛大睁, 象害怕一样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慢慢走开,一步步倒退着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 点声音,陈启明心里发冷,翻身坐起,看着她白得吓人的脸,悄悄飘动的一头乱发,象见鬼 了一样,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第二天陈启明就把她送进了神经病院。黄芸芸一路都没措辞,不断静静地看着窗外,经 过莲花山时,她象是想起了什么,指着草坪上那群嬉闹的孩子,对陈启明迷糊不清地说: “宝宝,宝宝……”陈启明扭头看了她一眼,俄然心中一酸,停下车,一把将她搂了过来。 路边有个捡垃圾的老头儿猎奇地看着他们,陈启明紧紧地抱着本人的老婆,看着阿谁愁容满 面的老头子,感受到两小我轻细的心跳。 大夫说黄芸芸没有危险性,不会危险任何人,她只是在思念本人的儿子。不外陈启明还 是对峙让她住了进去。他帮黄芸芸铺了床,交了七千块糊口费,要走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就又归去看了她一眼。黄芸芸象是大白了一点什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象一个就要分开父 母的小女孩,一脸恋恋不舍的神气。陈启明帮她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悄悄搂着她的肩膀, 本来是想笑一下,咧了咧嘴,眼泪都差点流下来。黄芸芸脸上的肌肉颤了一下,俄然伸出双 手抱住了他的腰,抱得紧紧的,陈启明心里一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泪终究不由得慢慢 流了下来。 细心想想,他们这辈子一共也没说过几多话。第一次碰头时黄芸芸很害羞,黄村长给他 们引见完后,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就垂头而坐,不断到最初也没开过口,以至 让陈启明思疑她有言语妨碍。成婚那天陈启明被灌了不少酒,黄芸芸的几个女伴进来闹洞 房,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陈启明心中不耐烦,又欠好启齿撵人,冷冷地看着他的新娘站在 人群中傻笑,笑一会儿就瞥他一眼,脸上一片羞红。洞房闹完了,陈启明合衣躺到床上,想 起将来,不由得忧伤起来,感受象丢了什么工具。黄芸芸犹犹疑豫地躺到他身旁,用小手指 头悄悄碰了他一下,陈启明心里一阵腻歪,快速抽回击,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将睡未 睡之时,听见死后悉悉索索地响,他侧过脸,看见他的新娘曾经起身,站在在喜气洋洋的洞 房地方,脸色似悲似喜,脸上一片茫然,象一个找不抵家的孩子。 那是这个丑女人终身中最斑斓的日子。她描了眉,化了两次妆,穿一件称身的红缎子旗 袍。她终身善良,但从来都没人在意过她,即便在她最斑斓的那一天。 为了找儿子,陈启明在报纸、电视和电台都登了寻人启事,赏格十万,后来又增到二十 万,过了一年多,仍是踪迹全无,陈启明一狠心把赏格加五十万。重赏之下,必有功德之 徒,那时不竭有人打德律风过来,供给各类虚无缥缈的动静,陈启明为此花了不少钱,从广州 到西安,从上海到四川,腿都跑细了,也没找到儿子的一根头发。找到最初,陈启明本人都 失望了,想起儿子用胖乎乎的小胳膊搂着他,嘴里不断地叫爸爸,心里就象刀扎一样。每次 失望而归,摇摇欲坠地走进空荡荡的家,他总会想起昔时的情景:黄芸芸一脸奉迎的笑,儿 子乍伸着小手,颠颠地扑进他怀里,一边叫爸爸一边咯咯地笑。而仅仅过了一年,一切都已 经万劫不复,妻子疯了,儿子丢了,陈启明问本人:我活着事实是为了什么? 那时他有良多钱。由于“伊能净”商标的事,肖然给了他200万,他投资的影楼和建材 生意也起头赔本,帐户一天比一天充分,但这又能申明什么?赔本是个功德,但赚来的钱留 给谁花?他的糊口曾经是乌烟瘴气,一小我吃,一小我睡,家里乱糟糟的,脏衣服扔获得处 都是,每天吃外卖,一房子泡沫塑料,空气中飘着一股馊饭的味道,其实看不外眼时,他会 扫除一下,但扫除到一半就会停下来,满身气力全失,心想:我这又是为了什么?我还需要 清洁么? 那就继续找吧。不断地找,失望地找,毫无意义地找。肖然劝过他,刘元劝过他,最初 连黄仁发都劝他别找了。陈启明概况上承诺,转过身去却荡然无存,除了找儿子,他还能干 些什么?儿子终究不是他们的,在这富贵而苦楚的城市,有无数工具能够分享,但糊口,谁 又能够帮着分管哪怕一丁点? 2001岁尾,湖南益阳破获了一个特地拐卖婴儿的犯罪团伙,共救出57个被拐卖的孩子, 他们分布在广东各地,有的被挖去双眼,有的被抽掉脚筋,然后躺在富贵路口和香火富强的 寺山门口乞讨,讨到的钱全数上缴,完不成使命就没有饭吃,有时还要挨打。陈启明闻讯赶 去时,黄振宗曾经不认识他了,他歪着小脑袋,又黑又瘦,身上破破烂烂的,象只饿了好久 的小猴儿,陈启明抱起他,感受万箭穿心,听见他象念经一样地嚷嚷:“老板老板发善心, 可怜可怜薄命人。”还没念完,陈启明就哭了起来,满身猛烈地哆嗦,眼泪叭嗒叭嗒地落到 儿子身上。 找回儿子后,他的糊口一般了一些。每周城市带着他去看黄芸芸,黄芸芸颠末医治后, 病情有所好转,有一次竟然认出了儿子,双手死死地抱着他,说什么也不愿铺开,把黄振宗 勒得呜呜直哭,一个护士上去掰她的手指,黄芸芸一边嗷嗷地叫,一边不断挣扎,但就是不 肯松手,一脸慈祥而狰狞的笑。拉扯到最初,终究把黄振宗抢了下来,在场的人都长出一口 气,陈启明护着儿子,看见黄芸芸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刷刷地往下淌,她看一眼护士,再 看一眼丈夫和儿子,双手直直地伸着,嘴里不断地叫:“宝宝,宝宝……”黄振宗害怕,说 什么也不愿过去,陈启明心里一阵忧伤,伸手扶起她,连儿子一路抱在怀里,想起昔时一家 人和和美美的情景,心里又拉又扯地疼。那时黄芸芸哭,黄振宗也在哭,陈启明双手用力, 把一家人紧紧抱成一团,感受老婆和儿子的眼泪纷纷落在胸口,就象最冷的水、最尖锐的 刀,以及最滚烫的鲜血。 2002年除夕前,他带着岳父岳母和儿子一路去看她。那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满身暖洋 洋的。岳母细心地喂女儿吃工具,黄芸芸两手抱着儿子,嘴巴下认识地一张一合。黄振宗一 脸惊恐和厌恶的脸色,他一点也不喜好这个丑恶的疯女人。黄村长来回踱步,叹了半天的 气,对陈启明说,“你想离婚,就离吧,她看来也就如许了。”陈启明手一颤抖,转过甚去 看黄芸芸,太阳暖暖地照着,这个丑恶的疯女人象是听懂了什么,慢慢地抬起头,一言不发 地盯着陈启明,象个又冷又饿的孩子一样,一脸都是乞求的神采。陈启明被她看得有点心 虚,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下黄芸芸欢快了,咧开嘴慢慢地笑了起来,冬日的太阳暖暖地 照着,她笑得如斯光耀,似乎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这故事写完,黄芸芸仍是住在病院里。陈启明几回说要接她回家,但不断也没有接 归去。他越来越少去看她了,起头是每周一次,后来一月一次,此刻几个月才去一次。我离 开深圳前,打德律风问他黄芸芸的现状,陈启明在德律风里尴尬地笑,说过完年吧,过完年我就 把她接回来,归正她也没什么危险性。 是的,大夫说过,这个病人没有任何危险性,永久不会危险谁,她只是在思念本人的儿 子。

  细雨804

  2004/8/31 10:42:35

  (六) 世界上有两种公司,一种是你悔恨的,一种是你不合错误劲的。 永久不要对老板心存幻想,他吃肉,你有口汤喝就不错了。 男员工找机遇拍老板马屁,女员工找机遇跟老板上床,前者叫办理,后者我们叫卖 淫。 想当司理,你得有个勤学历;想当总司理,你得有个好立场。 刘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老板正预备汲引他当人事部司理,那是在一家出名的日本电 器公司。颠末两年上顿不接下顿的暗澹生活生计,1995年的刘元曾经成了一个很是务实的人。不 管起风下雨,他老是第一个到公司,见到带领高声问好,按期找上司报告请示思惟,每月写一份 工作总结,几年下来,光总结都写了十几万字,他也从中尝到了不少甜头,又升职又加薪, 还买了一套皮尔卡丹的西装。“要学会表示,工作嘛,靠的是两件事:嘴皮子、笔杆子,即 使你什么都不会,只需能说会写,照样有前途。”他如许教诲新来深圳的小师弟。 小师弟名叫张涛,到深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拜船埠。91届的三个师兄他都见过 了,但最喜好的就是刘元。肖然架子有点大,不管什么时候找他他都说忙;陈启明成婚后作 上了安泰公,每天开着辆夏利去股市炒股,也顾不上理他。只要刘元,不只管他吃管他住, 还带他去福兴街、巴登街和黄岗食街走了一圈,用刘元的话说就是“见识见识深圳的风土着土偶 情”。这一圈走下来,张涛象是当头挨了一棒,一边跟着刘元往前走,一边不断在心里叫 唤。书中暗表,这三条街是深圳出名的“鸡婆街”,在他们身旁,在明暗不定的夜色中,不 晓得有几多环肥燕瘦的女人,正搔首弄姿、一脸媚惑地期待买卖,直看得张涛心跳加快、口 水长流、下巴掉到地上。刘元走到一家档口,停下来对他说:“此刻大白了吧,在这个地 方,钱就是皇帝,有钱你就有三宫六院!” 刘元本人也说不清到这些处所来了几多次。1995年冬天他从黄岗食街叫了个湖南姑娘回 家,很年轻,看样子不会跨越18岁,酣战之后那姑娘没有急着走,一边穿衣服一边有一搭没 一搭地跟他聊天,说靓仔你挺温柔的,又年轻,当前要多照应我的生意。这姑娘眉眼间有几 分象韩灵,刘元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慢吞吞地梳头,突然伤感起来,心想 *** ,我曾经跟无 数女人上过床了,可是还没有真正谈过一次爱情呢。那姑娘象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我当前 周末都过来陪你好欠好?还能够帮你洗衣做饭。说得刘元心里一酸,赤条条地跳下床,一把 将她搂了过来,嘴对着嘴问:“你情愿跟我谈爱情吗?” 嫖客刘元素质上是一个害羞的汉子,每个跟他上过床的女人城市感遭到这种羞怯的温 柔。他不说脏话,不狠捏狠掐,自始至终都不寒而栗的,很是关心对方的感触感染。他不会问一 些诸如“你老公是干什么的”之类的话,在他看来,一边活动一边提及对方的丈夫,际近下 流,是另一种形式的奸污,你摧残人家身体也就算了,何须再让人家精力受伤。更环节的 是,他欠好意义跟对方论价钱,“嫖情赌义是人生最高境地。前一分钟亲密无缝,后一分钟 就为了几十块钱不欢而散,多伤豪情啊。”他如许跟张涛注释他的消费理念。 阿谁湖南姑娘叫程露,从95年11月到96年4月,程露在与刘元的买卖中获得纯利润四千 五百多元,当然,除了车资,这事其实没什么成本。那段时间她每周末城市过来,有时候还 给他带几个苹果、一半西瓜什么的,刘元的住处很简单,进门就上炕,程露帮他洗衣服、缝 纽扣,熟稔得象在本人家里。刘元慢慢也习惯了这种糊口,每到周末城市做上一桌子菜,吃 饭的时候说说笑笑的,似乎全然健忘了程露是个妓女。 那段时间刘元在公司里干得很是起劲,当上司理后,他改掉了一切“不职业”的坏习 惯,这个词也是他的发现,不管谁做了什么,他总会用“职业”或“非职业”的尺度来进行 判断。刘元司理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头上涂满摩丝,手里永久拿着笔记本,老板指示的每个 字他都要记下来,还要存心揣测、坚定遵行。不管什么场所,他只需启齿就是如许:“我今 天讲三个问题,第一……,第二……,第三……”象一部从不犯错的电脑。1996年春天,公 司号召员工提合理化建议,刘元熬了三个晚上,写出了一万两千多字的长文,从出产、发卖 不断讲到办公室的卫生,有阐发有谈论有处理方案,看得鬼子老板心头大喜,立马传真到日 本总部,成果刘元被通令奖励,还发了三千元奖金。 奖金拿到手后,刘元回了一趟鞍山。买机票的时候想起了得糖尿病的爸爸,想起了他父 母之间多年的吵吵闹闹,想起本人这么多年没往家里寄过几个钱,脸悄然地红了一下。程露 看在眼里,悄悄拉了一下他的手,叹口吻说哥你顿时就能回家啦,我此刻想回家都没钱呢。 程露跟韩灵一样,不断叫刘元叫哥。她说的没钱也是真的,程露长相和身段都不算差,一天 平均下来起码能够做一次生意,一个月起码也有五六千的收入,但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多贵 的衣服都敢买,还爱打麻将,虽然做蜜斯时间不短了,也没攒下几个钱。刘元听这话的意义 不合错误,这不是在跟本人要钱吗,顿时就岔开话题,说我们晚上吃点什么好,程露也傻,没再 顺着阿谁话题说下去,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什么都不吃,就要吃你。 说得刘元心里发烧、脸皮发红、身体发硬。 晚上刘元当大厨,红烧鸡块、清蒸鲩鱼、蒜泥拍黄瓜,糖拌西红柿,一人一大碗打卤 面,程露还给他倒了一杯金威啤酒,然后不怀好意地嘻嘻笑着说:“我发觉你喝了酒挺厉害 的。”那天晚上一切都很成功,程露象个真正的老婆那样,全力共同刘元的工作,能上能 下,叫向前就向前,叫向后就向后,事毕还拧了一条湿毛巾来给她擦汗。按照国际老例,12 点摆布她就要回店里去,午夜之后是深圳夜糊口的起头,也是她们的买卖高峰期。但此日她 没有立即走,还拒收刘元的银两,说哥我今天不收你的钱,说完就依偎着刘元躺下,脸蛋紧 贴着他的胸膛,刘元劳作之后不堪疲惫,闭着眼,心里一跳一跳地,感受到程露的睫毛在胸 膛上眨呀眨的,轻软、温柔,轻轻有一点痒。 昏昏欲睡之时听见程露嘟嘟囔囔地问他:“哥,你说我不做蜜斯了好欠好?”刘元一下 子精力起来,说你不做蜜斯做什么,去工场里打工,你又受不了苦;到办公室当文员,你又 没有学历;回家吧,你后妈又老欺负你。说完叹了一口吻,摩挲着她滑腻的后背想:命运这 工具是没得挑的,吃几多苦,受几多轻贱,早有定命。心里不觉同情起来,悄悄抱了她一 下,还在她脑袋上很响地亲了一口。 程露没再措辞,过了一会儿,她起头在黑影里裟裟地穿衣服,刘元恍恍惚惚地问了一 句:“要走了啊?”程露没回覆,几下穿戴划一,走到门口啪地把灯打开,灯光刺目,刘元 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看见程露一身黑衣站在门口,灯光象瀑布一样照在身上,显得她非分特别 的纯洁和庄重,象一个被遗落在暗夜里的天使。刘元看着她,一霎时恍惚起来,象是忘了一 件主要的工具,却怎样想也想不起来。程露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悄悄笑了一下,然后关上 灯,哐啷哐啷地走了出去。乍明还黑之时,阿谁笑容象是凝固了,在暗中中越放越大,象花 一样绽放在刘元慢慢睡去的心里。 这是程露在刘元世界里的最初一个镜头。回深圳的飞机上,刘元看着窗外层叠崎岖的白 云,想启程露有点难受,想这孩子挺可怜的,父亲是酒鬼,又摊上个凶暴后妈,走上这条路 也是逼不得已。本人真该当帮帮她,其其实公司里安插一个前台文员什么的并不是难事。心 里打定主见要把这设法告诉程露,可是要告诉她,当前就是上下级关系了,不克不及再象以前那 样。 回到深圳曾经是晚上了,外面是泼天的大雨,刘元跳下中巴,湿淋淋地往家里跑,心想 今天要把程露叫过来,几天没见了,还真有点想她。爬到四楼,一边找钥匙一边还满意洋洋 地想,帮程露放置了工作,她定会知恩图报,估量今天可免得费享用,当VIP多好啊。 门打开,刘元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去。屋里象被洗劫过一样,他的长虹彩电、健伍声响不 见了,衣柜的门大开着,他的皮尔卡丹西装、金利来领带全都不见了,四处都凌乱不胜,他 的枕头掉在地上,上面有一个粗大的脚印。在程露无数次躺过的床上,横放着一张纸片,上 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对不起,”再也没有下文。 刘元一屁股坐到床上,两手颤抖着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心里象有什么俄然炸开了, 脑袋嗡嗡地响,他一掌推开窗户,探身出去,对着窗外声嘶力竭地喊:“我,我***!”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遮天盖地的雨。深圳象一叶孤单的划子,正在雨和夜的海洋里飘 摇、哆嗦,慢慢倾覆

  2004/8/31 10:41:26

  阿谁死者不是别人,恰是我们本人

  ckgoodboy

  2004/8/31 10:37:23

  细雨,继续上呀。

  细雨804

  2004/8/31 10:35:38

  (五) 韩灵到深圳不到一年,就打了第一次胎。初夜之后,两小我象高尔基见到面包一样,一 吃起来就没个节制,那张可怜的木床在猛烈撞击之下坚挺了几个月,终究轰然倾圮,响声震 天,在沉寂的夜里非分特别瘮人。韩灵刚起头还比力清醒,晓得前七后八是平安期,能够随便灌 溉,一过了平安期就要肖然戴平安帽,那时候杜蕾丝什么的还没进入中国,药店里能买到的 都是国内橡胶厂出产的劣质产物,象锅巴一样又薄又脆,经常是还没进入施工现场,平安帽 就曾经破得千疮百孔,如许三折腾两折腾,终究折腾出事了。 韩灵那时在中洋外贸公司上班,每天打打文件收收传真,很安逸,他们老板是一个香港 人,大名唤作钟德富,没什么文化,深信济公活佛,有一天扶觇求神,问东南西北何处能够 发家,济公哼唧了半天,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符,钟德富趴在地上研究了半天,终 于大白了济老迈的指示,于是变卖了家产,北上大陆骗钱,那仍是1989年的事,“投契倒 把”在其时还属于刑法的冲击范围,钟老板自恃济公附体,胆量比脑袋都大,置人民专政的 权势巨子于掉臂,悍然私运了几笔电子器材和办公设备,一会儿就发了起来。 韩灵到这家公司时,钟德富57岁,正处于汉子最初的芳华期,阅人无数的老帅哥在人才 大市场第一眼看到韩灵,就被她纯洁的五官、窈窕的身段和那种羞怯的表感情动得满身乱 颤,问了不到三句话就拍板录用,试用期薪水1800元,那可是1993年啊,1800元即便在深圳 也要算是高薪了。在最起头的几个月,钟德富装得象尊冰清玉洁的真神,韩灵每次拿文件进 去,他都用鼻孔悄悄地嗯一声,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以至连头都不舍得抬。有一天由于 等两张香港来的报关单,韩灵不断加班到晚上十点多,要回家了,老钟说小韩不要坐巴士 了,我请你吃饭,趁便开车送你回家。那天肖然无缘无故地被牛侄儿教训了一通,心里憋了 一肚子气,回家后左等韩灵不回来,右等韩灵还不回来,情感更加高涨。等了几个小时,实 在是饿极了,就到楼下的士多店里买了两个面包,一边吃一边恶狠狠地啃着本人的牙床,盘 算着如何向韩灵讨还合理。快十二点时,一辆挂着粤港两地派司的黑色公爵王慢慢开过来, 韩灵满脸媚笑地走下车,裙裾飘动,月光浑身,象个能诱人跳海的妖精。肖然正恨得荡气回 肠,见此情此景,更是急怒欲狂,韩灵没留意到暗影里坐着的或人,兀自一脸媚笑地向公爵 王道别,还伸进手去让老钟悄悄地捏了一下,然后哼着反革命小曲儿往回走,刚到楼口就看 见了肖或人生铁一般的神色。 他是谁?肖然的嗓子象是在冰箱里冻过。 我们老板,韩灵报歉地笑笑,今天加班,没有公交车了,所以搭老板的顺风车回来。 “你们老板?你们老板?!”肖然祭起一双雪白的眼球,“跟老板用得着那么激情亲切?是 恋人吧?” 精神病!韩灵诊断完肖然的病情,怒冲冲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一声大喝: “韩灵!你给我站住!”韩灵陡然回头,看见肖然象头发情的狮子一样,毛发倒竖、满身筋 抖,看那意义,给根火柴他就能把方圆几里给平了。士多店老板见事欠好,赶紧过来打圆 场,说你们小两口日常平凡那么恩爱,有什么话不克不及好好说?赶紧消消气回家去吧。他不劝还 好,这一劝更加引爆了肖然心中的军械库,他一窜丈高,怒喝道:“看看你那一脸贱相!还 老板,老 *** 狗屁板!加班不晓得打个德律风回来啊,咹?!还有没有点组织规律性了?!” 这一急之下,连政治课的术语都背出来了,说得他本人都有点好笑,昂首看见韩灵光洁如玉 的俏脸,心肠立即又硬了起来:“今天的工作你如果不说个大白,咱俩……咱俩……咱俩就 散!”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大规模的和平,吵到后来,所有的变天帐都翻了出来,韩灵跟刘元 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结业前跟他们班男生搂搂报报的合影,都成了她的佐证,以至连 韩爷爷开工场都成了她质量废弛的汗青根源。说得韩灵无言以对、愧汗怍人,头埋在被子里 差点哭断了气,肖然越数落越悲伤,回顾他在深圳的薄命生活生计,若何被肉牛一族压榨抽剥, 若何勒腰扎脖,每月给韩灵寄100元钱,现在全变成秦香莲的臭豆腐,也不由泪如泉涌,伤 感得鼻涕横流、吭哧有声。 按照韩灵的估算,出事就在那夜。情侣之间的批判大会往往会变成肉帛相见的床上运 动,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套路。分歧的是韩灵在告急关头还不忘提示肖然:“要戴阿谁。” 肖然饿了一晚上,饥火和那什么火都在熊熊燃烧,早把小我的安危置之度外,只听他低吼了 一声:“偏不戴!”就奋然杀进了敌军阵地。 那时钟德富正坐在英皇夜总会的奢华包间里翻白眼,他曾经把所有的坐台蜜斯都检阅了 一遍,却没有一个对劲的;那时刘元正在看松下幸之助的起家史,手边有一碗吃了一半的番 茄炒蛋饭;那时陈启明正在梦里数钱,数完一沓就放在身上,最初被钱压得连喘不外气来; 当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肖然訇然一声仆倒在韩灵身上,鼻孔喷气,神经微颤,脸上还有一 滴未干涸的眼泪,正慢慢滑落,在沉寂无声的深圳之夜,在经济起飞的1994,在韩灵年轻美 丽、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 两个月后,当阿谁50多岁、号称当过中国女列队医的湖北女人一脸庄重地叮咛:“脱裤 子!”韩灵的脸刷地红了,紧紧抓住肖然的胳膊,可怜巴巴地问:“能不克不及让他在这儿陪 我?我害怕。”老队医直截了当地说不可,这事不克不及让汉子看见,不然他一辈子城市看不起 你。韩灵又失望又严重又怕羞,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回头扎进肖然怀里,小拳头象擂鼓一 样,说“都怨你都怨你”,哭得肝肠寸断、四肢冰凉,哭得肖然心如刀绞,掉臂老队医急猴 猴的神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闻见她发丛中淡淡的廉价洗发水味道。 手术刚起头并不怎样疼,韩灵只感受到那些冰凉的钳子改锥铁锹什么的,在本人体内进 进出出,接着是老队医赤裸的手指,滑滑的湿湿的,象条不怀好意的蛇,被固定在脚手架上 的韩产妇此刻俄然尿意大起,心里又羞又气,恨不克不及一口把本人的鼻子咬掉,正埋怨着罪大 恶极、丧心病狂的惹事者,那种尖锐的、扯破的、不成遏止的痛苦悲伤就来了,门外的肖然正准 备拿头撞墙,俄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跟着是老队医焦燥地怒斥声:“不要乱动!越 动越疼!就快完了!”听得他全身血涌,一拳打在墙上,打得四邻震动,皮破血流。肖然在 心中对本人说:肖然啊,你要记住今天! 手术后,韩灵请了一个礼拜的病假。那七天里,肖然体谅得难描难画,每天一大早就起 来热牛奶、煎鸡蛋,饭做熟了再拿热毛巾给她擦手擦脸,然后一勺勺地喂到韩灵嘴边。半夜 只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听见下班铃响他就没命地往外跑,在路上喘着粗气买炸鸡、买卤 肉、买稀粥,然后飞驰上楼,一边擦汗一边给韩灵喂食,耐心得象只亲爱的麻雀妈妈。小麻 雀吃饱喝足擦净嘴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双管齐下,吃两口残羹残羹,亲一下韩灵就夺 门而去,疾走在热气熏天的深圳马路上。韩灵站在窗前,望着阿谁被汗水洇湿的脊梁,有时 会发出如许的感伤:唉,本来堕胎如斯幸福。 幸福中的韩灵并没无意识到此次流产对她意味着什么。在老队医野蛮功课之后,她不断 感觉肚子撕撕拉拉地疼,手术前象盼救星一样盼愿的月经却是来了,却一来就不愿走,连续 几多天都淅淅沥沥的,还经常流出一团团紫黑色的稀薄血块。七天病假休完,神色初见红 润,按肖然的意义,她最好再续请几天,“先养好身体,然后再派你出去赚大钱。”韩灵那 天表情不错,笑嘻嘻地说我都半老徐娘了,赚什么大钱?就安心跟你吃苦吧。然后吊在肖然 胳膊上登上大巴,在汽车上波动了四十多分钟,刚到上海宾馆,就感受支撑不住了,头晕恶 心,神色煞白,脚重得象有八百个淹死鬼在后面拖,好容易对峙着走到中洋公司,刚拿起 卡,就感应整个世界都在扭转,两脚软得象煮烂了的面条,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到地 上,头撞得门框嗡嗡作响。 韩灵七天没来上班,钟德富老是感受象少了点什么。那天他送韩灵回家,本想乘机侵略 一下,摸摸捏捏什么的,但看见韩灵一脸的宝相庄重,就没敢冒昧,学着慈祥长者的口气问 了问她的家庭环境,传闻她父亲很早就归天时,还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口吻,左手成心无意地 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离过一次婚,有大婆1名、二奶2名、恋人无数的欢场老手钟德富早就 过了胡说乱动的春秋,按他的理论,女人就象一锅汤,慢慢煲出来的才有味道,所以他不心 急。并且劣势是较着的:有几多钱就有几多魅力,他深信韩灵逃不出他的魔爪。大不了给她 个一两万,钟德富咂着舌头想,干一夜等于干一年,这条女不会那么不识做。 这条女被扶上车时曾经复苏,象堆泥一样窝在后座上。老帅哥钟德富轻佻地搓弄着标的目的 盘,不竭从内视镜里窃看韩灵的动静,心里贼念四起,想象着把她抱到床上,象飚这辆公爵 王一样飚她的动听排场。正想得欲火如潮、张弓待发之时,韩灵突然娇喘一声,说钟总我不 去病院,你送我回家好欠好?老帅哥会错了意,认为肥猪拱门,欢快得连油门和车窗都搞不 清了,连声说没问题没问题,也不管什么单行道,掉回头就往回开,一路逆行直奔蛇口。 肖然坐在办公桌前总感受有什么不合错误劲。牛侄儿比来象是发觉了什么,脸不断阴得象个 茄子。前些天跟信达厂签了一份九万多的合同,定好了这周二交货,肖然不断掂计着这笔回 扣,想钱到手后,必然要另租一套房子,他们此刻住的那套其实太破了,并且蚊蝇纷飞,蟑 螂横行,厨房里常有耗子不速之客,旁若无人的大举咬嚼。有一天晚上韩灵上茅厕,方才蹲 下就感受屁股上有异物爬动,回击一捞,鲜明拿获了一只丰满健壮的甲由大王,吓得她四脚 朝天,厉声长啸,墙皮纷纷零落。 今天一上班就被带领召见,肖然硬着头皮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存候,就听见牛侄儿中气 十足的念白:“你!顿时通知信达厂,那批货不要了。”肖然心里怦地一下,晓得工作不 对,接了令就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口,又被牛侄儿一声震住:“你听着,此后不许在信达 厂订货!”肖然登时感觉尾椎骨冰凉,昂首看见牛侄儿正瞪着一双锥子般的巨眼,眼中刀枪 如林,忍不住鼻尖冒汗,四肢哆嗦。 那时候肖然还很嫩,学生气十足,跟生人打交道还会脸红。老江湖牛云峰阐发了几个月 的报表,感觉肖采购的价钱有点问题,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孙子说兵不厌诈,所以他也要 来诈一下,没想到公然诈得肖然显露马蹄。肖采购败了一个回合,坐到座位上脸生红云,心 想这份工作看来是做不长了,得早打主见才行。前途黯淡,再想起面青唇白、血流不止的韩 灵,心酸害感顿生,真想大哭一场。情感平定之后,他往中洋公司挂了个德律风,一方面暗示 关怀,另一方面,听听韩灵的声音对他也是个抚慰。 德律风没人接,肖然不死心,又拨了一次,听见一个温柔委婉的声音说您好中洋公司,找 哪位?肖然说我找韩灵,那面静了一下,然后说韩灵昏迷了,我们老板送他到病院去了。肖 然腾地跳起来,冲动舌头翻转,“哪家病院?快快快快告诉我,我我我是她男伴侣!” 钟德富上楼时就起头不诚恳,一手楼着韩灵的腰,一手来回地摸她衬衫里的乳罩带,心 里痒痒得象生了蛆。韩灵爬了两步楼梯,累得娇喘阵阵、香汗淋漓,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 也顾不上理会老钟的轻薄。好容易爬到五楼,她砰地靠到墙上,一张脸白得吓人,精神焕发 地对老钟说:“钟总……麻烦你……我包里那把黄色的……钥匙。” 房里一派紊乱气象。被子没叠,分发出一股浓郁的暧昧气味,枕套有两个礼拜没洗了, 油汪汪的,桌子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汤,两架苍蝇正围着碗沿起升降落。老钟扶着她往里 走,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团卫生纸,粘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内容,心里一阵腻歪,鼻孔哼了一 声,说小韩你怎样住这种处所啊,然后不堪幽怨地叹了一口吻,推搡着把韩灵放到床上,自 己似蹲似站、犹犹疑豫地把屁股放到椅子上。 韩灵胸口象压了一块大石头,面前金星飘动,额头虚汗直冒,在床上吐纳了半天,烦恶 稍减,于是强坐起来向老钟表达谢意,说钟总今无邪是麻烦你,我此刻好一点了,就不耽搁 您的时间了。想了一想,感觉语气有点生硬,又弥补了一句:“我住的处所太乱了,真是委 曲您。”说完艰难地挤出一个惭愧的笑容,笑得老钟欲哭无泪。 看着韩魂灵不附体的样子,钟德富大白,今天即便想做什么也做不成,霸王硬上弓不是 他的气概,作为一个有家有业有地位的财主,他也不喜好乘人之危,这事总要你情我愿才有 趣。老帅哥钟德富在这一点上很健康,传播鼓吹本人有“三不上”:一不上醉鸡,由于人喝醉了 不免会反映痴钝,无法体会他武功中的精妙之处;二不上病鸡,病人身有晦气,招惹了不只 大耗真元,并且会破财伤身;三不上瘟鸡,次要是怕传染。当然,今日不上不等于永久不 上,健康的、清醒的、笑靥如花的韩灵仍是合适他的性审美妙,惯于作持久投资的老钟在心 里策画了最多一秒钟,立即就有了主见,他从LV真皮钱包里抽出两张千元港币,笑咪咪地放 到桌上,一张胖脸象耶酥一样慈祥,对韩灵说:“你好好歇息吧,这里是一点小意义,你去 买点工具补一补。” 1994年深圳出租车起价12元,每公里2块4,这在全国生怕也是最贵的。从蛇口到罗湖医 院,计费器不断在不断地跳,肖然满头大汗,一面埋怨司机不开空调,一面不住声地敦促: “快,快,再快,再快!”湖南籍的士佬被催得惊慌失措、腿肚子抽筋,不由得回头高声反 驳:“桑塔纳哎,140公里啦,再快,你还要不要命了?” 肖然没有回应,红树林招摇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只海鸟翩翩飞过,羽翼 如纱,鸣声中情意无限,肖然看得心中感伤顿生,心中血浆翻腾,一把将烟头摁灭在本人的 掌心,心里恶狠狠地想:韩灵,你死了,我陪着! 八年之后的一个深夜,就在这里,陈启明和刘元烧了几百亿冥币,那时深圳的夜糊口刚 刚起头,滨海大道上鬼影绰绰,空气中漂泊着梦话般的歌声。刘元眼眶乌青,脸上模糊有鬼 魂的脸色,纸钱烧完后,他想起与死者终身的恩仇,不由得悲伤起来,低着头流了两滴眼 泪。陈启明刚想劝他,突然听见树后有人措辞,一个声音模糊传来:“其实都一样……,都 一样……”贰心里一动,几步走过去,没有人,风吹树叶沙沙的响,贰心里一阵害怕,抖了 一下,脑后一撮头发慢慢竖起,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瑟瑟地抖。 韩灵晓得此钱有毒,千万不成收下,钟老板送本人回来,贵脚踏了贱地,曾经是天大的 体面了,怎样好意义再让人破耗。并且老钟的口头禅就是“全国没有白吃的盒饭”,中洋公 司每天半夜给员工供给一个免费的盒饭,开早会时经常拿这话来教育员工。盒饭白吃不得, 2000大洋当然就更白拿不得。韩灵浩叹一口吻,抄起两张红色大钞,口称使不得,耀武扬威 地就往他口袋里塞。老钟作愠怒状、作纯洁状、作童贞不成加害状,一手捂紧荷包,一手欲 拒还迎地抓住韩灵的手,说你不要这么小气好欠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嘛,收下收下。 韩灵坚定不收,老钟坚定要给,两人推拉了半天,韩灵目炫手软,心思也起头勾当起 来。1994年的2000港币能够从深圳到鞍山飞个来回,能够买一台十六英寸的彩电,能够买好 几套好衣服,这些都是她需要的。眼看着老钟又一次把钱推回来,她突然得到了拒绝的勇 气,抓着老钟的手,迟迟艾艾地说:“钟总,那…那…”还没那完,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韩灵一激灵,扭过甚去,看见肖然象尊门神一样站在门口,面色涨红,鼻孔冒烟,身上脸上 热汗直淌。 房里很乱。床上的被子窝成一团,分发出一股浓郁的暧昧气味,地上有一团卫生纸,脏 乎乎的,不知擦过什么。他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条白腿挂在床沿,裙子里的内容 模糊可见,床下有个汉子抓着她的手,手里还握着两张钞票。 肖然脑袋里轰轰鸣响,心里乱得象塞了一口袋电线,他跄跄踉踉地往前走了两步,俄然 两脚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楼板通地颤了一下。韩灵啊了一声,目光及处,看见肖然双手 撑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双眼充血又含泪,象个痴人一样对她说:“你没死啊?我还认为你 死了呢。”

  细雨804

  2004/8/31 10:28:16

  大石,必然看看你保举的第一部

  细雨804

  2004/8/31 10:27:15

  (四) 陈启明是典型的傻人有傻福,结业后分回老家的粮食局,干了一年多,其实忍耐不了行 政机关水裆尿裤的处事气概,再加上带领不断看他不顺眼,说或人上学时煽惑过学潮,政治 上有问题。说得或人恨炸胸膛,一怒之下写了长达万言的告退演讲,从政治体系体例报复起,一 直报复抵家庭联产承包义务制和公粮轨制,最初还居心叵测地提到了他们科长每天占着茅坑 长达半小时的事。在演讲的结尾,陈启明庄重地颁发声明:“我感觉告退起首是个良心问 题,其次仍是个智商问题,粮食局这个破处所,只要痴人才能呆得下去。”他们科长本来还 筹算假惺惺地挽留他一下,一看到这句话,差点气炸了头盖骨,哆嗦着四肢签了“同意”二 字,如许陈启明就成了粮食局最早放弃国度粮食的家伙,一个不容于所有带领的背叛者。 背叛者于1993年5月30日登上了去广州的火车,那年他22岁,30多小时的路程,他不断 都不大清醒,想象中的深圳就象天堂,鲜花铺地、琼浆盈樽、走路城市踢到金子。他以至还 想到某一天背井离乡,跟科长碰头的情景:油头锃亮的陈启明慢慢摇下奢华座驾的车窗,亲 切地对他们科长说:“科长,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自行车仍是很新啊。”那辆自行车是这们 科长花900元买的,对之视若己出,每天都要在食堂的水笼头下擦洗一遍,亮得象许大马棒 的盒子炮。 火车在儿童节的半夜达到广州。陈启明提着一个灰色的帆布包,被澎湃的人流裹挟着来 到万头攒动的广场上,面前的气象让陈启明断魂荡魄、欲仙欲死:在令人梗塞的热浪和乐音 的包裹下,黑漆漆的人群拥堵着、叫嚷着、抵触触犯着,象一个庞大而湍急的漩涡,没有什么不 能被淹没,没有什么不克不及被扑灭。几个山里汉子正围着几只破破烂烂的编织袋抽烟,灰扑扑 的脸上汗水直流;几个满脸灰泥的小男孩一路蹒跚而来,向每小我伸出双手;有一个扑通一 声跪在他脚下,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口齿不清地哀求:“给我一块钱,给我一块钱 吧。”陈启明掏出十块钱给了小男孩,一会儿从梦中醒了过来,环顾着这个磨难的广场,看 见一个小偷正拿着镊子从一个老头口袋里掏钱,四周的人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我不成能凭本人的力量出人头地,”1993年的最初一天,陈启明满脸通红地对肖然 说,“我没什么本领,也不想吃苦,独一的选择就是嫁给黄芸芸。” 那天他们辩说了好久,正方辩手陈启明对峙物质好处至上,认为村长家的女儿,黄芸 芸,有钱且有房子,且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一年的分红相当于陈启明其时工资的60几 倍,“她至多能够让我少奋斗20年,从此不再为房租和糊口费忧愁,你说,”陈启明咬着牙 反问,“我为什么不克不及够嫁给她?” 反方第一辩手韩灵认为陈启明嫁给黄芸芸生怕会牺牲掉终身的幸福,“你和她会有配合 言语吗?”她问,“黄芸芸初中都没结业,你和她说什么呢?”站在可持续性成长的角度, 她认为陈启明的入赘行为无异于滥砍盗伐、杀鸡取蛋,“黄家会不断有钱吗?万一有一天他 们家穷了,你怎样办?”过了一会儿,她又对陈启明创效益的能力暗示思疑:“就算他们家 真有钱,你又能节制几多呢?别忘了,你一直是个外人。” 反方第二辩手肖然认为这桩买卖的成本太高,缘由是黄芸芸的皮相其实是太对不起观 众,又黑又胖,皮肤糙得能够磨刀,一张典型的热带脸,两只外翻的鼻孔,满口茶色的牙 齿,一笑起来让人满身起鸡皮疙瘩。肖然一想起这个来就不断地皱眉头,好象黄芸芸就坐在 他脑袋上,“就算这些你都能接管———对,关上灯都差不多,眼睛一闭张曼玉,被子一蒙 钟楚红嘛,可是,你传闻过张曼玉有那么厉害的狐臭么?”他夸张地比了个吐逆的姿态, “就算你没成心见,你的鼻子也没成心见吗———你到底有没有鼻子?” 陈启明当然有鼻子,并且快气歪了。听肖然放完厥词后,不断隐忍不发的陈启明拍案而 起,脸上青筋跳,嘴里白沫飞,吞吞吐吐地怒斥肖然:“你爱韩灵的脸蛋和身段,我爱黄芸 芸的钱和她当村长的爸爸,你你你……你凭什么认为你比我高贵?!” 陈启明是在喝早茶时认识黄村长仁发的。那是鄙人沙一间叫“福星”的茶餐厅,每天早 上都坐得满满的,十年前还在田里汗流浃背的深圳农人,到此时曾经洗净手脸,成了这城市 纯粹的食利阶层,不劳而获的贵族。他们最典范的糊口体例是如许的: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 才醒,然后打着哈欠踱进茶市,要一壶茶,几碟点心,慢吞吞地一泡就是大半天,喝完茶后 骑着摩托车四处去收房租,钱到手后就去打麻将,打累了才睡觉,睡醒后再去品茗、收房 租、打麻将,如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只不晓得农事之苦,良多人连农作物都不认识 了。 陈启明走进福星时曾经没有空桌了,办事员把他带到一张大桌子旁,跟七八个东歪西 倒、面色晴朗的老头子坐在一路,此中有两个正在激烈地辩说,嘴里烟雾腾腾,你“丢”过 来我“丢”过去,丢得陈启明十分懊恼,正想换张桌清平静静地吃点工具,还没起身就被一 个面皮黑黄的汉子一把抓住,然后听见一句十分提神的国语:“小火鸡(伙子)呀,你来评 评理啦,你说老公强奸妻子系不系犯罪呀?” 此人恰是黄仁发。丑姑娘黄芸芸的爸爸,陈启明的将来岳父,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一 家集体企业的董事,十年前他叫黄队长,此刻人人称他黄总。陈启明没认识到此人在他将来 生射中的主要性,他噘着嘴挣开黄总的手,没好气地回覆:“当然不克不及算,跟老公上床,是 妻子的权利!” 伟大魁首教诲我们:打谁的旗子跟谁走,这是个环节问题。陈启明说,若是有人请你当 裁判,你必然要站对立场,由于参赛选手中说不定就有你的丈人。黄总仁发听陈启明颁发完 了案陈词后,欢快得眉毛都竖了起来,高视阔步地向他的论敌扬了扬胡须参差的下巴,象唱 歌一样叽哩咕噜地说了半天,歌词大意是:大学生都站在我这边,你怎样说?然后转过甚拍 了拍陈启明的肩膀,说今天你想吃乜就吃乜,你的单我包啦。 那是1993年7月份,相书上说陈启明阿谁月福星照头,天德顾身,主有贵人互助;同时 咸池抵触触犯主星,主桃花犯命,无情事搅扰。陈启明对肖然和韩灵说,算了,你们也别劝了, 再劝下去就伤豪情了,“这可是我的命啊。” 一年后,仍是在福星茶餐厅,陈启明请肖然、韩灵和刘元吃了一顿饭。那天餐厅里人很 多,闹哄哄的,一派乌烟瘴气。陈启明点了七、八个菜,叫了十几瓶珠江啤酒,酒席端上来 后,他淡淡地说哥几个尽情喝吧,今天就算是我的婚宴了。喝到一半,黄芸芸过来敬酒,陈 启明搂了一下她的肩膀,似笑不笑地颁发了一通演讲,说我晓得你们看不起我,感觉我出卖 人格,但想通了,你们又何尝不是?“你,”他指着肖然,“吃回扣出卖良心,你,”他转 向刘元,“为工作出卖威严”,他自说自话地址了点头,说我此刻算是想通了,在这个城 市,在这个时代,谁把本人卖得最完全,谁就会出人头地,“不然,你就没有任何希 望!” 那天几小我的情感都很降低,酒喝得很凶。喝到最初,陈启明象堆烂泥一样粘在椅子 上,肖然趴在桌子上不断地打着醉嗝,嘴里喃喃有词,不晓得说些什么。刘元点上一根红双 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灵,说你此刻还好吧,一个小孩伸着脖子,猎奇地看着他们,韩 灵没措辞,默默地转过甚去,窗外是一轮暗澹的落日。 夜幕降姑且,餐厅门口的彩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照着街上面无脸色的行人。从窗外 往里看,餐厅里烟气腾腾,每小我都面貌不清,象一场远处的片子,剧中的人似哭似笑,但 在观众眼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

  2004/8/31 10:24:52

  细雨:这书我也看过,很不错。是慕容雪村的一惯气概:超写实,喜笑怒骂,皆成文章。延 续了他第一部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的作风! 其实,我感觉他的第一部写得更出色,对人道的描绘更入微。

  2004/8/31 10:24:43

  我以前没看过:)

  细雨804

  2004/8/31 10:21:50

  (三) 一件范思哲衬衫,8700元,一支15毫升的SKⅡ眼霜,620元,不要努目睛,这是贫民用 的。 一套阿曼尼女装,27万港币;一张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说起来不贵,8万元,不 过,是美金;一块卡地亚名表,算了,不说了,你就是不吃不喝,几辈子也买不起。 蓝鲸夜总会有个坐台蜜斯绰号林青霞,身高1米72,生得肌肤如雪、端倪如画,江湖传 闻,看过她的身体的人都曾经狂喷鼻香血而死。有一天晚上她欢迎了一个香港客人,第二天就 买了两套房子,好一点的本人住,差一点的租了出去,佃农中有一个司理,有一个总经 理。 有小我跟妻子离婚,分炊产时吵得口舌生疮,其人大怒,摧心一掌,打得妻子跌落尘 埃。其妻子虎啸一声,正待疯狂还击,听见老公咬着牙说:“丢!我再给你加一点!行了 吧?!” 这一巴掌值两万万。 奔跑600差不多算是最奢华的车了吧,98年七月中旬,有个潮州人开了一辆在深南大道 上兜风,不小心跟别的一辆美洲虎轻细碰撞了一下,交警赶过来查问不休,潮州人听得不耐 烦,击节长啸:“这车我不要了!”不是说鬼话,一年之后那辆车还呆在泊车场里,轮胎上 长蘑菇,真皮座椅里住了一窝耗子。 不消叹气,这不算豪侈。在深圳,还有更豪侈的工具,那就是:恋爱。 恋爱。 韩灵到深圳的时候,恰是肖然起头起家的日子,所以他不断说韩灵有旺夫运。那时肖然 曾经分开了蓝园公寓,在粤海工业村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1993年的肖然曾经不愁温 饱,腰里还颇有点余粮。那时股市正热,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列队认购新股,买到的笑, 买不到的自叹命苦,连守茅厕的城市画K线图。有人打过这么一个例如:拿机关枪在深圳街 头扫一梭子,十个死的有八个都是股民,剩下那两个仍是股评家。肖然的顶头上司牛云峰是 他们公司最先入市的,买进卖出几回合就赚了两万多。肖然吃了几笔回扣之后,资产曾经达 五位数之巨,看牛侄儿炒股炒得欲仙欲死,不由贼心骚痒,从银行里取出1万多元,在27.8 元的价位上买了400股深成长,不到两个月就猛蹿到39块2,素性保守的肖然不敢再捂,判断 地出了货,一转手就赚了四千多。没过几天,韩灵结业来到深圳,为了博得佳人芳心,肖然 掉臂家底地带她去了深港海鲜城,那天的肖然额外风流,身穿一件青灰色的风衣,油头锃 亮,白眼瘮人,周润发见了都要打寒噤。办事员过来点菜时,肖然右手前伸,戟指笑谈: “白灼虾、鲍鱼、圆贝,”韩灵看了一眼菜价,惊恐万状地吐了一下舌头,右手狠狠地捏了 他一下,她不捏还好,这一捏更加激起了肖然的万丈大志,他猛地挺直腰杆,气冲斗牛地 问:“龙虾有吗?来条龙虾!” 不晓得是恋爱的力量仍是龙虾的力量,那天晚上,肖然对韩灵实施的侵略没有遭碰到任 何抵当。初经人道的肖然在前半场不断不得方法,一接近球门就抬不起脚来,每次都是无功 而返,折腾了三更,两小我都累得大汗淋漓,韩灵坐了一天火车,其实是撑不住了,打着哈 欠摸了摸他的作案东西,说要否则算了吧,先睡觉,明天再说。肖然正满腔悲愤,一听这话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说 *** 我还不信了呢!说罢悍然策动攻势,韩灵 措手不及,皱着眉头大叫一声,两手紧紧地箍住肖然,指甲在他背上划了一条长长的血 痕。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主要的日子。 我也是。 肖然紧紧地抱着韩灵,叹了一口吻说,我就算此刻死了,也感觉不缺什么了。韩灵悄悄 地拍了他一下,说你乱说什么。肖然俄然冲动起来,翻身坐起,说真的,只需你在我身边, 我死都是笑着死的。 窗帘遮住了星光,房子里漆黑而沉寂,一些模糊的笑声在空气中悄悄漂泊,象是奥秘的 预言。隔邻的婴儿俄然夜哭,哭声若断若续,意味着人类最后的磨难。肖然俯下身,贴在韩 灵耳边悄悄地说:“亲爱的,你是我这辈子永久的新娘,即便未来不克不及在一路,我也要永久 记住今天的你。”韩灵心里一阵打动,脸埋在肖然胸口,越想越忧伤,过了一会儿,她肩头 耸动,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年肖然23岁,韩灵22岁,他们的全数资产加起来不到两万元。他们永久的洞房,粤海 工业村旁边那栋破败简陋的房子,在2002岁首年月被拆成一片瓦砾。那时鞍山的韩灵曾经成了一 名小学教师,上午两堂课,下战书两堂课,讲得喉咙肿痛,吃几多金嗓子都不管用,有时候疼 得其实受不了,就找同事宋世杰代课。宋世杰是个老鳏夫,妻子死了七、八年了,不断也没 再婚,天天忽忽不乐的,不外对韩灵不断很照应,每天上班都替她抹桌子倒水,还经常给她 带点梨和苹果什么的,说多吃点生果对嗓子好,韩灵起头欠好意义要,后来也慢慢习认为 常。当小学教员很累,韩灵每天半夜都要小睡一会儿,若是没有此外人,老宋就会轻手轻脚 地给她盖上件衣服,韩灵说感谢,老宋老是憨厚地笑笑,吩咐她“别着了凉。”就在肖然死 的前半个月,韩灵大病了一场,老宋给她买药、买生果,一天三顿给她送饭。病好后韩灵觉 得无物以报,狠了狠心,终究躺到了老宋的床上,大要是由于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老宋 刚一碰着她就一泻如注,扑通一声趴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韩灵拿卫生纸简单擦了擦 身体,然后悄悄搂住他皱皮松松的脖子,说老宋啊,你可真是个好人。这时月亮滑过中天, 楼群间光影重重,眼角布满皱纹的韩灵俄然心里一动,象茫茫黑夜里的火花一闪,她把头深 深地埋进老宋的胸口,然后在心里悄悄地问: 肖然,你在深圳还好吗?

  2004/8/31 10:15:15

  早就看过了,不要贴了 估量这个没看过的人很少

  细雨804

  2004/8/31 10:12:44

  冰雪,看到太字了么,不是不妥真

  细雨804

  2004/8/31 10:12:08

  (二) 我能够请你吃饭,但不克不及借给你钱,由于我不晓得当前还能不克不及看到你。 万万别求我给你找工作,我的工作都是本人找的。是的,你是我的伴侣,所以你能够在 我这儿住几天。 这是深圳的准绳。在火车站长椅上辗转难眠的,在人才大市场拥堵的人群中汗流满面 的,在午夜的草坪上忍耐蚊虫叮咬的,在罗湖、福田、南山、蛇口的工场里头晕目炫、牙龈 出血、月经失调的,不管你学历凹凸,不管你此刻坐奔跑仍是开宝马,你必定都说过这两句 话,或者说在嘴上,或者说在心里。 刘元刚到深圳时,裤衩里缝了2000元,两个上衣口袋各装了500元,在1991年来到深圳 的大学生中,他绝对能够算是个财主。不外这个财主在深圳呆了四个月就破产了,整个1991 年,他根基上处于赋闲形态,只在一家公司短暂地干过不到一个月,收入不到900元。1992 年新年钟声敲响时,这个财主正躲在蔡屋围一家低档旅店里,看着破破烂烂的床单,越想越 悲伤,抱着脑袋就起头号啕大哭。 那夜的深圳出格黑,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连路灯都纷歧般,闪闪灭灭的,象荒山墓 园里阴沉的鬼火。刘元的哭声夹杂着香港何处的鞭炮声和喝彩声,在冰凉的深圳夜空久久回 荡,象一曲婚宴上的丧歌。 十年之后,刘元穿一套深灰色的范思哲西装出此刻电视屏幕上,说起昔时的艰辛过程, 他眼圈一会儿红了,“你相信吗,”他对标致的女掌管人说,“我那天只吃了一包华丰便利 面,身上只剩下七块钱。” 那七块钱刘元花了四天。最小的酥皮面包都要卖五毛钱一个,他一顿吃一个,然后就拼 命地灌凉水,喝得肚子里哐看成响。旅店老板娘每晚都在外面炒菜,又炖鸡又炖鱼,香味四 散,刘元头顶着门框,感受胃里象着了火一样,不断地抽搐,恨不克不及出去一刀把他们宰了, 然后抢过鸡鱼来大吃一通。就这么熬了七十多个小时,第四天起床时整小我都在颤栗,面前 金星闪,肚里钟鼓鸣,要不是东莞的三叔来得及时,他估量就要活活饿死。 肖然和刘元是同班同窗,结业后又一路来到深圳,但两小我关系并欠好。在肖然看来, 刘元的磨难完满是咎由自取,该死。他不断都不喜好他,认为刘元太奸、太会算计,也太有 侵略性。那年的保安打人事务,整个学校闹得沸反盈天,所有人都站在队列里挥舞拳头,只 有刘元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们蹿进蹿出,眉头皱得象一头大蒜。后来连公安局都介入 了,在最严重的几天里,肖然趴在床上装病,嘴里半真半假地不断哼哼着;陈启明一页页地 写查抄,他老爹闻讯赶来,差点打断了他的狗腿;只要刘元,象个没事人一样躺在床上看 书,然后写了满满四页纸的《入党申请书》,还在宿舍里背诵鲁迅的名言:“游行是不足取 的。你们……太老练。”为了这句话,肖然不知骂了几多句娘,有一天趁他不在,几小我越 说越气,肖或人一时没压住火气,抓起他的饭盒就扔到了窗外,刘元回来后发觉吃饭的家伙 没了,心知有鬼,不外势单力薄,也只能隐忍不发。真正交恶是大三下学期,韩灵来他们宿 舍会餐,刘元借着酒劲儿,不断地报复肖然,说他睡前不刷牙,脱下的袜子能砸核桃,至多 说了二十遍“肖然这个农人”,说得这个农人一声怒吼,一肘将邓辉的脸盆捣了个对穿,要 不是陈启明死死地拉着,204室那天说不定就要搞出人命。作为那场和平的真正缘由和环节 力量,韩灵的立场十分暧昧,先拉一下肖然,肖然哼了一声,再拉一下刘元,刘元艰难一 笑,回头就狰狞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肖然,恨不克不及生吃了他。在他们两头,身段矮小的陈启 明满面通红,努力地撑开双手,嘴角络绎不绝地冒着白沫,象一瓶生气的啤酒。 韩灵和刘元都是鞍山人,韩灵入学时,刘元扛着她的大包小包,从火车站不断走到学 校,连牛仔裤都累得大汗淋漓,那时候还没有飘柔海飞丝什么的,刘元斥近百元巨资帮她买 了青苹果洗发香波、中华牙膏、北京针织一厂的毛巾,还有一套小兔子图案的寝衣,就差没 买卫生巾和内裤了。韩灵感谢感动得无以言表、五体筛糠,立马就认了刘元当干哥哥,还非要请 他去门口的川菜馆吃饭,“哥你能喝酒不?晚上咱俩喝两杯。” 喝醉了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醒来头疼。开车可能会被拘留。会说错话、认错人、办错事。有人喝醉了哭,有 人喝醉了笑,有人喝醉了一声不吭。刘元对肖然说,王八蛋,我如果不喝醉,哪他妈会有 你?! 1989年10月16日,刘元架不住小师妹的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硬着头皮喝下去五口杯二 锅头,第五杯刚一下肚,他就一头扎进一盆酸菜鱼里,吐得虎啸龙吟、日月无光。旁边有几 个北京混混尖着嗓子大笑:“傻逼,嘿,给娘们儿灌倒喽!” 阿谁夜里刘元的表示可谓典范。良多年后人们还记得阿谁高视阔步的醉汉,他在校门口 躺成一个酒气熏天的“大”字,谁从他身边走过他就问候谁的母亲,连人称“科场名捕”的 系主任都不放过。肖然他们闻讯赶来时,刘元正高声背诵那首出名的《为什么你不糊口在沙 漠上》,旁边的韩灵一身酒气,粉脸通红,急得四肢举动乱跳,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你要把事业留给兄弟 留给战友 你要把恋爱留给姐妹 留给爱人 你要把孤单留给我 留给本人 …… 阿谁夜晚对肖然、韩灵和刘元来说,都是铭肌镂骨的一夜。但在其时,没有人认识到这 个恬静的夜晚会埋藏着重重的杀机。那时刘元正人事不省地打着呼噜,肖然的西装上沾满了 刘元吐逆出来的盛宴,臭气熏天,韩灵坐在宿舍地方的椅子上,看他杂乱无章地冲糖水、敷 热毛巾,还不寒而栗地帮刘元脱了衣服鞋袜,一脸慈祥地给他盖上被子,看得心中非常感 动。那夜的月色很好,墙外的玉兰树在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肖然收拾完刘元后,胸中非常 气闷,正想埋怨两句,转过甚就赶上了韩灵的目光,这时月亮划过树稍,湛蓝色的月光透窗 而来,两小我对视了一会儿,肖然笑了,韩灵也笑了,在一片静谧之中,肖然听见本人的心 通通地跳了两下。 从那当前刘元再也没喝醉过,1998年邓辉到深圳旅行成婚,肖然在南海酒店花了一万多 元,从上午11点不断喝到晚上9点,喝到最初,陈启明抱着桌子腿叫妈,肖然趴在地毯上一 拱一拱地往前爬,说要游到香港,邓辉也酒后现形,掉臂身旁乌青色的新娘,抱着餐厅办事 员就要喝交杯酒。闹得不成开交时,餐厅司理叫过来四五个保安,要把他们逐个送回房间, 这时刘元俄然象只豹子一样蹿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到肖然面前,一脚蹬在他肚子上,肖然象 中弹一样砰地倒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傻了,刘元提起西装,面无脸色地往外走,快到门口 时,他俄然转过身来,眉毛一挑一挑地说:“肖然,你记住,这一脚是你欠她的!” 《北京人在纽约》风行之后,刘元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若是你爱他,送他去深圳,他可能会发家; 若是你不爱他,送他去深圳,他必定会变节。 这里的每小我都不靠得住,他指着窗外说,每一个汉子都可能是嫖客,每一个女人都可能 是妓女,你若是想找恋爱,分开吧。 刘元是他们三小我中最早成为汉子的。荔枝公园落成后,立即成为低档妓女的买卖市 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老是出格热闹,有滑冰的,有跳舞的,高贵的人们合唱《党啊亲爱 的妈妈》,不高贵的民工们坐在旁边打牌打赌,赢个二三十块就能吃顿鸡煲。在黑黝黝的荔 枝树下,总会站着一些春秋不详、面目面貌恍惚的女郎,有宛转的,象孤单的闺中少女:“靓 仔,聊聊天吧?”有卤莽的,性感得犀利非常,“大哥,操逼不?100块。”刘元1993年遇 见的一个象是卖旧货的市侩:“打飞机20,上床150,包夜300,要否则,把你的旧电视给我 吧。” 就在这里,在这个分发着热带气味的公园里,刘元用100元的价格,悄悄走过了本人的 纯正韶华。 他那时方才跳槽到第四家公司。在此之前的履历,几乎能够说是一段血泪史。刘元的第 一份工作足足找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每天都到人才大市场报到,象没头苍蝇一样挤来拱 去,满脸谀笑地递上简历,一脸羞红地缩回双手。聘请人员不管职位凹凸,一律硬梆梆地板 着脸,翻着雪白的双眼,状如阎王殿前的便秘小鬼,“有工作经验吗?…没有?下一个!” 有一次一家商业公司聘请营业员,刘元努力挤进人墙,刚要跟聘请的肥佬打招待,那厮一看 他拿的是《结业生保举表》,立马不耐烦地挥手,象撵猪一样往外轰他:“刚结业的,去去 去!”气得刘元差点吐血,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凶猛地拱了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 能咬谁一口。 刘元刚到深圳时住在上沙村,那时的上沙村仍是一条黄土路,一下雨就浑身泥点,看谁 都象被我军俘虏的越南特务,刘元在他老乡的床上挤了十六天,最初其实受不了摔碟子打碗 的逐客暗示,怀一腔仇恨拂衣而去,扛着两个大编织袋搬到蔡屋围的廉价旅店,跟一帮脚臭 得熏死臭虫的河南人睡在一屋,有一天一个叫赵康东的南阳农人坐在他上铺剪脚趾甲,刘元 在人才大市场碰了一天钉子,心中烦燥非常,忽忽不乐地泡了一碗华丰三鲜伊面,刚吃了两 口,一片巨大非常的、黑乎乎的硬壳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进碗里,刘元其时就炸了, 一跃而起,没头没脑地把那碗面扣到了赵或人头上,一边带着哭腔喊:“太欺负人了!我杀 了你,我杀了你!” 那天刘元被打得鼻青脸肿,从那当前,他睡觉时就会在枕头下放一把刀。 十年后,刘元成了大陆最出名的筹谋人,《商潮》杂志称他是“运营大师、企业良 医”。有一次在华南卫视作访谈嘉宾,那位家喻户晓的美女一脸媚笑地问他:“刘先生,在 您的奋斗过程中,最让您感应骄傲的是什么?”刘元沉思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 是:对峙。十年来,不管多苦多累,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抱负。”刚说完,台下就响起了 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 聚光灯下的运营大师显得有些忧伤。一片喝彩声中,他俄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阿谁夏季午 后:年轻的刘元站一片花树两头,双眼敞亮,一身干净,对阿谁同样年轻的韩灵说:“我尊 重你的选择,但你记住,我会不断等你。” 由于韩灵,刘元几乎爱上了肖然。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比力两人的劣势:他是城市户口, 父母都是教师;肖然家在农村,爹妈都在补缀地球;他身高1米77,肖然1米76;他是出名的 校园诗人,肖然只会踢足球,还踢得欠好;他有两套西装,一套阿迪达斯活动服,肖然只穿 得起拳王内裤,校外小摊上买的,3块钱一条;他除了眼睛小点,五官还算秀气,肖然一嘴 四环素牙,脸上遍及斑点。比力来比力去,他都感觉韩灵无论若何该当爱上他,而不是阿谁 土了吧叽的肖某,所以只能怪韩灵瞎了眼。 肖然来深圳,他也来深圳。肖然每周给韩灵打一次德律风,他工作不不变,也会隔三岔五 地跟韩灵联系一下。不争取就没无机会,他总这么想。直到韩灵结业来到深圳,这个梦才算 完全醒了。阿谁夜里,他眼睁睁看见韩灵从火车站走出来,和肖然拥抱在一路,眼睁睁看着 他们依偎着走进楼门,韩灵一边咯咯娇笑,一边紧紧搂着肖然的胳膊,然后那盏灯亮了起 来,刘元盘桓楼下,心中欲悲又喜,几回想大声呼叫招呼,话到嘴边又憋了归去。在一片喧闹之 中,那盏灯无声无息地熄了,刘元想象着他们正在做的事,想象着韩灵此刻的神气和形态, 心象是跌到了谷底,晃了两晃,无声地坐到了地上。 然后就去了荔枝公园,有人跳舞,有人唱歌,他拖拖沓拉地往黑影里走,几个女人上来 招待他,他象没听见一样,一步一顿地走过,象一个鬼气森森的影子。是在哪棵荔枝树下? 阿谁满脸皱纹的东北女人问他:“靓仔,玩一会儿不?100块就行。”刘元刚想说“滚”, 俄然心中热血翻腾,终身的际遇喷薄而来,他哆嗦着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按到在地上,那女 人还没来得及反映,刘元就凶猛地压了上去,这时轻风轻拂,木叶婆娑,月亮象含泪的眼 睛,正被狠恶摇晃着的女人听见身上的汉子低低地喊了一嗓子: “韩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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